| 小行星 |
| 流云断 |
| 1 |
| 陆奕星接到警察的电话时,正陪着上司在酒局上应酬。 |
| 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喝的红光满面,舌头都快伸不直了,手上还不老实。她面上只能端着笑,趁着敬酒的机会,来回躲闪咸猪手。 |
| 下周是她晋升销售主管的关键时期,这样的忍耐实在是很必要的,哪怕她极端厌恶。 |
|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是她越长大越明白的道理。 |
| 曾几何时她也是宁折不弯的,以为靠着顶破天的志气就能勇闯天涯。直到跌跌撞撞走过数不清的弯路,她回头时,才发现来路已看不清。 |
| 当时的执拗究竟是为了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或者说,都被七年前那场漫天的大雪所淹没了。 |
| ……那个冬天,她父亲自杀,母亲精神失常,自残是家常便饭,偶尔还会伤及他人。 |
| 而眼下此时警察的联络,是因为母亲又从楼上往下丢花盆,砸中了路过的行人。 |
| 幸好只是三楼,新买的塑料花盆也未来得及填土,饶是如此,塑料棱角也将路人额头划了道小口。对方愤然报了警,连同小区的其他住户也联合声明,要警方帮他们规避安全隐患。 |
| 其实就是要赶陆奕星母女俩离开,她们的房子本来就是租的,谁愿意跟疯子住一个小区呢? |
| 陆奕星慌张跑进警局时,正听到楼上的邻居这样同民警说。 |
| 那位和蔼又温柔的阿姨,此时正背对着她朝母亲指指点点,言辞刻薄,与往日判若两人。 |
| 母亲则蜷缩在角落里,用力揪着头发,眼睛慌张地四处乱看,有民警过去给她送水,都被她的尖叫喝退。 |
| 她这样子其实是因为害怕,所以才会表现出攻击的姿势,可惜,没人会愿意去了解一个疯子。 |
| 陆奕星也从未奢求过别人的宽容和理解,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他人更没有义务。 |
|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同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比不上钱有用。 |
| 她走过去,脱下大衣披在母亲身上,伸出手轻拍母亲的后背:“妈,没事了,别怕。” |
| 母亲起初还在挣扎,认出了她之后就像个孩子一般伸手紧紧揪住她的衣领,嘴里喃喃叫她的乳名:“星星,小星星……”。 |
| 这久违到陌生的名字,让陆奕星甚至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
| 她机械地向警察保证、跟邻居道歉、又赶去医院探望伤者,付医药费,然后一言不发地被伤者家属责骂…… |
| 这样的情景陆奕星经历过很多次,却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她感到疲惫。 |
| 看着躺在床上目光呆滞的母亲,昏暗而简陋的家,又想起从酒局仓皇离开时上司铁青的脸…… |
| 升职指定是泡汤了,上司听到了警察的电话,万一再查知了母亲的病情,她工作都不一定保的住。 |
| 陆奕星长叹一口气,将脸埋进手掌中,眼眶胀的发痛,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
| 小星星? |
| 呵,她的世界里,星星早已寂灭,有的只是无穷尽的灰暗。 |
| 昏沉间,陆奕星又听到母亲的呻吟,而后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
| 母亲从床上滚落在地,抱着腹部缩成一团,面色痛苦,嘴里咿咿呀呀地哀嚎。 |
| 陆奕星迅速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在移动过程中右膝碰到了椅子上,“咚”的一声响在寂静夜里,让她心里没来由的重重一沉。 |
| 等把母亲安置上救护车后,陆奕星出了一身汗,被深秋的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忘了穿外套。 |
| 算了,不重要。 |
| 比起母亲和赚钱来说,她自己是最不重要的一个。 |
| 到了医院做完检查,母亲被诊断为急性的胃肠痉挛。她一问才知道,母亲一整天都没吃饭。 |
| 她准备好的饭菜被倒进了马桶里,母亲说那里有只小猫喵喵叫,肯定是饿了。 |
| 加之进警察局的刺激,母亲的精神状态更加恍惚了,哭闹着非要回家,两个护士都按不住,最终在陆奕星的请求下,给母亲注射了镇定剂。 |
| 至少让她今夜睡一个好觉吧。 |
| 陆奕星坐在走廊的排椅上,头枕着冰冷的墙壁,胸口更加冰凉。 |
| 医生刚才叫了她单独谈话,说母亲的上腹部B超查出了疑似肿瘤的阴影,需要入院做进一步的检查,最后还提到了活检,也就是有癌症的可能。 |
| 为什么,人的命可以悲惨到更悲惨? |
| 她拼尽全力,同时打几份工累的晕倒在马路边、为了谈下客户喝酒喝到胃溃疡、在深夜两点做完代驾回家的路上,为了护着包里仅有的一百二十块钱还被劫匪给打肿了一只眼睛…… |
| 这些,都只是为了和母亲相伴着活下去。而老天似乎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打算扼杀掉。 |
| 陆奕星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直到被拐角的说话声打扰,才僵硬地转过头去。 |
|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年轻女子正在撒娇,被她拉着的男子个子很高却略瘦,烟灰色的风衣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他急着抽回手,半边衣服都快脱掉了,不耐烦地转头时,正对上怔忡的陆奕星。 |
| 两人俱是一愣。 |
| 走廊顶灯洒下青白的光,像是旧梦的底色,岁月白驹过隙,溅起尘埃纷纷扬扬,轻易就迷了聂东怀的眼。 |
| 2 |
| 一场重逢猝不及防。 |
| 聂东怀走到陆奕星面前时眼睛都是红的,嘴唇微微抖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
| 倒是何夕笑着同她打招呼,语声中是刻意的惊喜,若非彼此太过熟悉,很难洞察那些掩藏的厌恶与不屑。 |
| 陆奕星从前就没发觉,她把何夕当做最好的朋友,最终却被对方狠狠捅了一刀。 |
| 眼前的两人,一个是她曾经的好友,一个是她喜欢…… |
| 不,她不想承认她喜欢过聂东怀,那会让她为自己的愚蠢感到耻辱。 |
| 姑且称之为,一个虚情假意追求过她的人吧。 |
| 如今三人再相见,已经变成了他们,和,她。 |
| 应该是在一起了吧,陆奕星这样想,却没问出口。她一点也不好奇,甚至连应付都懒得。 |
| 只是木着脸点了点头,打算回病房去陪母亲。 |
| “等一下。” |
| 聂东怀的声音低沉醇厚,与记忆中的清越差别很大,陆奕星却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急切。 |
| 她转过头去,正看到何夕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挡在了聂东怀身前,试图隔开两人的视线。 |
| 呵,真是宝贝的很。 |
| 陆奕星好笑,没再停留,刚走了两步就被聂东怀从后拉住了手腕:“我有话要问你。” |
| “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
| 陆奕星试着甩开他的手,没有成功,何夕已经走过来拉住聂东怀的手臂,娇滴滴地哼着说她难受,想让他陪她回去休息,却被他一把推开。 |
| “你在加班的时候晕倒,我作为老板有责任送你来医院,但是没义务陪你,也不想陪你。” |
| “那你就想陪……” |
| 何夕虽然气急败坏,但还是及时住了嘴,深吸了口气,故作优雅地离开了。 |
| 自始至终,聂东怀都没看何夕一眼,只是专注地凝着陆奕星,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一般。 |
| 毕竟这人很擅长干这种事情,上一次不告而别,已经让他煎熬了这许多年。 |
| 震惊、慌乱、焦急、恐惧、绝望……他骤然失去又遍寻不得,将那些绞人心肠的情绪一一尝遍,最后只剩绵长而疲惫的思念。 |
| 如今再见,又多了些怨愤,想要质问她为何要离开,可对上她的冷脸又不由气闷,为何更在乎的总是自己。 |
| 聂东怀放开陆奕星,打算去买瓶水冷静一下,刚走出几步就听到医生叫陆奕星的名字,让她先去收银窗口缴费。 |
| 她小声问着大概需要多少费用,自己好提前准备。医生显然给出了一个不低的数字,让她脸色顷刻苍白。 |
| 聂东怀远远看着,胸口开始刺痛。 |
| 这是他从年少时就喜欢的人,并且发过誓不会让她再受委屈,可他却被动地缺席了对方人声这么多年。 |
| 一忍再忍还是又走回去:“奕……陆……”他连个合适的称呼都找不出,只能生硬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
| 陆奕星疲惫地捏捏眉心:“不用。” |
| 她不知道聂东怀为什么要这样纠缠,因为愧疚还是同情?可惜她都不想要,甚至还有些厌烦,“如果非要说,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能做到吗?” |
| 聂东怀蓦地一怔,陆奕星也惊讶于自己的口无遮拦,她已经很多年没这么任性过了。 |
| 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陆奕星还想一逃了之,可肩头却突然覆上了一件带着体温的风衣。 |
| “对不起……”,他说。 |
| 最终,逃的人变成了聂东怀,大长腿几步转过拐角就不见了。 |
| 陆奕星捏着衣角站在原地,鼻端涌上淡淡的清香,和聂东怀高中时校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
| 那时的他也曾在雨中为陆奕星披上过外套,却最终摔坏了她心上的那把伞。 |
| 她以为聂东怀是在为过去道歉,直到几日后他又重新出现,并且已经打听到了她母亲的情况,还自作主张地联系医院领导,给她母亲转了单人病房,特意安排了精神科的医生前来会诊。 |
| 若是其他的,陆奕星一定会拒绝,可这些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
| 母亲已经被同病房里的病人投诉过好几次了,并且她的精神问题确实也更加严重了。 |
| 陆奕星不得不暂时放下她可怜的自尊,对现实做出妥协。 |
| 毕竟她已经27岁了,而不是17岁。 |
| 聂东怀面色平和,却藏不住细微的欣喜,大概是对她的接受非常满意:“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
| 陆奕星把洗好的风衣还给他,语气真诚:“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谢谢你。” |
| “不用谢……你这不是帮我洗衣服了吗,扯平了。” |
| 没想到还能这样算,陆奕星沉默片刻,抬起头直视聂东怀的眼睛:“既然如此,过去的事就都忘了吧,以后也不必再对我说抱歉。” |
| 像是长久以来的脓疮终于被刺破放血了,陆奕星胸口有些沉闷的钝痛,又前所未有的轻松。 |
| “你搞错了,我那句抱歉是因为……我无法做到不出现在你面前,因为我无法对你的困境视而不见,哪怕我也觉得很蠢。” |
| 聂东怀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看到墙上的标识后又塞了回去,声音却哑的厉害。 |
| “至于过去,我试过了,我忘不了,也不想忘。” |
| 3 |
| 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陆奕星却过早地拥有了很多苦恼。 |
| 来自于父亲特殊的身份以及那身份所带来的,不可抗的特殊眼神和待遇。 |
| 老师的照顾,同学的追捧,还有各种认识不认识的人虚假的殷勤。 |
| 作为独生女,她自小便享受着众星捧月的生活,对此并不陌生,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
| 直到她初二时作文比赛得了全市的特等奖,兴高采烈地买了些零食想去分给同学们吃,却在教室后门听到了那些议论。 |
| 会投胎、假清高、靠爹、黑幕……刻薄的词语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 |
| 更痛的是,这些恶言全都出自于她真心实意相待,表面上也与她亲近友善的同学们口中。 |
| 那是陆奕星第一次见识到人性的劣根,本质是嫉妒和两面三刀。 |
| 她从不迟到早退,笔记写满一本又一本,练习题做的比谁都多。这些努力明明是所有人都亲眼见到的,却只因为她有一个当官的父亲,就被全部抹杀掉。 |
| 陆奕星确定,只要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她就能继续拥有这些“朋友”,照样前呼后拥。 |
| 然后日复一日地被诋毁和鄙夷,所有的成就都会被贴上“关系户”的标签,永远摘不掉。 |
| 最终,她只是转身将手里的零食全部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旷课回了家。 |
| 非常认真地质问父亲有没有利用权利帮她暗箱操作,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陆奕星没跟任何人告别,果断办理了转学,独自去了临市的新学校,这次还刻意隐藏了父亲的身份。 |
| 一藏就是三年,直到被何夕发现。 |
| 那时她已经在一所重点高中读高二了,为了独立,她不顾父母反对选择了住校,同何夕是上下铺。 |
| 陆奕星比初中时沉静孤僻了些,对人客气而疏远,戒备心很重。 |
| 何夕则恰好相反,热情开朗左右逢源,就像一个小太阳,自然也温暖了陆奕星。 |
| 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形影不离,也因此,何夕才会看到她和父亲的短信内容。 |
| 父亲想安排她走捷径出国念书,陆奕星却想靠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地考上心仪的大学。 |
| 两人为此僵持了很久。 |
| 也是在那时,聂东怀出现了。 |
| 他是高三开学时转来的,就坐在陆奕星后头,问她借书时轻轻用钢笔戳她的后背。 |
| 聂东怀沾了一副好皮囊的光,做这样唐突的事也不会被讨厌,走到哪里都很吃得开。他的座位旁总是人来人往,越发衬的前座冷冷清清。 |
| 聂东怀看不了陆奕星单薄而孤单的脊背,做什么事都要拉上她,平日里也总关注着,问的最多的话就是,陆奕星你吃饭没,你去哪,你怎么不开心了…… |
| 他不知疲倦一般想把陆奕星拉进他的热闹之中,陆奕星偷偷叫他“女版何夕”,被他听到后,冷酷收回了特意买给她的咖啡味冰淇淋。 |
| 是她最喜欢的口味,聂东怀隔三差五的给她买,只给她一个人,还会注意避开她的生理期。 |
| 这样的关照很难不让人多想。 |
| 陆奕星是个藏不住话的,某天下了晚自习后叫住人,直接问了。 |
| “没错,我就是在追你。” |
| 聂东怀十分坦率,笑着说她舔冰淇淋的样子像极了自己养的那只奶猫,他很喜欢。 |
| 陆奕星听得脸发烧,连忙把习题册抱在胸前:“我不打算谈恋爱的,况且高三是重要时期,我们还是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吧!” |
| 聂东怀看了她几秒,微垂下眼:“我喜欢你是我的事,又没要你答应我,别怕。” |
| 说完,他叫住正巧路过的男同学,勾肩搭背地走了,只是背影藏不住的失落。 |
| 陆奕星一句“我没怕”来不及说出口,就此梗在了喉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机会再提。 |
| 因为聂东怀对于她的拒绝表现得毫不在意,一如既往地对她很好,保持着比朋友亲密一点点的距离,让她无法忽视,但又不会有压力。 |
| 似乎真的把喜欢她当做了自己一个人的事,独自欢喜或寂寥,都与她无关。 |
| 大概没人能拒绝这样沉默却温柔的情意,反正陆奕星做不到。她不是第一次被人追,却从未像这般,会烦躁会纠结会心疼,会偶尔萌生出不理智的冲动。 |
| 何夕看出了她的反常,她却太过沉溺于自我情绪,没有注意到何夕一瞬间阴沉的眼眸。 |
| 高考前一个月,学校组织了誓师大会,下午放假半天,本地的同学都回家了。 |
| 聂东怀神神秘秘地约陆奕星傍晚时阶梯教室见,说有好东西给她看。 |
| 陆奕星答应了,但在那之前,她先去了趟音乐教室。何夕转了艺术生,叫她来陪着练琴。 |
| 陆奕星一直记得那天下午的日光,被楼梯的栏杆切割成斑驳的光影,像极了她被割裂的心。 |
| 何夕急切地向聂东怀说着她的背景和过去,说着那些发誓会保密的事情,嫉妒中甚至还夹杂着一些无中生有。 |
| “我早就告诉过你,她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不用努力就可以成功,你要是被分了心会后悔一辈子的。她才不会在意,她说只是吊着你玩玩而已。” |
| 话语中的嫉妒几乎不加掩饰,陆奕星恍惚觉得自己又站在了初二的教室后门,当时她孤立无援,如今也是。 |
| 聂东怀并不追问,声音满不在乎:“那我就更要和她扯上关系了,还能靠着她爸出个国,或者混个更好的大学……” |
| 语声渐渐模糊,陆奕星才发现是自己在笑,眼泪却簌簌落下。 |
| 她给父亲打了电话,说要回家备战高考,让他派人来接,然后按照约定时间去了阶梯教室。 |
| 聂东怀似乎已经等了很久,脸上却没半分不耐,献宝似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的投影仪,打开,墙壁上亮起一片星空。 |
| 是一个小行星带,聂东怀指着其中一颗给她看,眼眸晶亮:“这是小行星4776,名字也叫作‘鹿邑星’,它……” |
| “我对天文不感兴趣,也不想听你要说的话。别费力气了,我不喜欢你也不会接受你……我只是来说这个的。” |
| 她没有看聂东怀的表情,一股脑说完后,利索转身离开。 |
| 陆奕星于当晚离开学校,高考时直接去了考场,考后也没再出现,大学志愿更是保密。 |
|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也无人在意,除了聂东怀。 |
| 他尝试了很多办法联系她,发过无数条短信,后来又改成发邮件,陆奕星一个都没看过。 |
| 后来,她换了手机号,也再没打开过邮箱,有些人,也被她就此封存。 |
| 4 |
| 陆奕星顶着一对红肿的眼睛去上班,一路上收到了不少问候。 |
| 她昨夜又梦到了那间空荡的阶梯教室,睡梦中哭了很久。 |
| 其实后来她自己有偷偷查过“鹿邑星”的资料,但她却始终想不出来聂东怀想借此对她说什么。 |
| 偶尔会后悔,或许当时该听完的,转念又庆幸还好没听,可以断的干干净净。 |
| 高考后,她还是拒绝了父亲的安排,去了离家很远的南方上大学,远离父亲的庇护,自己走未来的路。 |
| 后来回想,陆奕星觉得自己谈不上后悔吧,但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幼稚和愚蠢。她和父亲永远不可能真正剥离,庇护是,劫难也是。 |
| 大二时,父亲落马,从顶楼跳下去结束了自己风光也肮脏的一生。 |
| 母亲亲眼见到父亲的死状,本就受了很大的刺激,又被各种询问调查,然后没收了全部财产从房子里赶了出来。 |
| 那之后,母亲的精神就出了问题。 |
| 陆奕星办了休学,拿着自己的奖学金带母亲在旧小区租了套一居室。 |
| 她没有学历又要分心照顾母亲,只能打一些零零散散的短工,一天时间分成好几份,自己却只舍得吃一顿饭。 |
| 有一次她昏倒在路上,被交警送进了医院,可兜里连一百块都凑不齐,还是好心的交警替她垫付了医药费。 |
| 住院那晚,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想过去死。 |
| 而在想死之前,她也短暂地想起了聂东怀。 |
| 其实最后见面那天,她原本是打算答应他的,可惜,那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
| 怨恨其实谈不上,活着已经如此艰难了,她没时间也没力气去恨一个人,但也忘不了。忘不了她曾被人喜欢过,哪怕是虚假,但也有过最美好的心动,或许是她此生唯一一次。 |
| 陆奕星觉得,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会再有什么未来。 |
|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找到了现在这份销售工作,陆奕星长得漂亮头脑又好还能吃苦,三年内就升职了两次,薪水也算满意。 |
| 她非常珍惜,况且母亲后续还可能需要更多的治疗费用,她绝对不能丢掉这份工作,哪怕让她下跪都无所谓。 |
| 只是她没想到,那代价远比下跪要大的多。 |
| “上次的客户可是跨国公司,伸伸手指就能拉咱们上一个台阶,结果被你半路扫了兴,对方很不满意。”男上司假惺惺地摇头:“你这单拿不下来,我也帮不了你了。” |
| 陆奕星着急地上前一步,态度诚恳:“经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亲自去跟客户谈,哪怕去求去下跪……或者做任何事都可以,我一定会想办法拿下订单的!” |
| “你真的……什么事都愿意做?” |
| 看到她重重点头,上司满意地笑,在跟客户通完电话,对着她挑了挑眉:“行了,再给你一次机会,明晚记得穿漂亮点。” |
| 陆奕星连声道谢,脑子里想了很多道歉或者恳求的言辞,并且暗下决心,不管对方怎么刁难她,她都一定会忍耐,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
| 为此,她甚至翻出了自己多年前的名牌连衣裙,是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比上学时瘦了些,穿上去有些宽松,却又别有一番风情。 |
| 酒局上,她刻意忽略那些玩味的目光,只是讨好地道歉,一口气喝了五杯酒,客户还不满意,一边敷衍她一边开始动手动脚,言语逐渐露骨。 |
| 她慌乱中看向上司,对方一副了然的模样,她才知道自己是被卖了,心中狠狠一沉,愤怒之余忍不住慌乱,飞速思索自己该如何脱身。 |
| 母亲已经确诊了胃癌晚期,需要后续治疗,而她连三万块钱的押金都拿不出来。 |
| 如果失去了这份工作,她接下去该怎么办?之前有份房产中介的工作还可以试试,只要肯吃苦,提成也算可观……总比出卖自己强。 |
| 陆奕星刚要狠狠拧掉咸猪手,包厢门就被人从外推开。 |
| 竟然是聂东怀。 |
| 所有人都恭敬地起身问好,陆奕星从旁人的热络接待中才知道,原来他才是合作方的最高决策人。 |
| 而聂东怀一进门就看到了她,也看到那人摸在她腰上的手。 |
| 他面色一瞬间铁青,在听明白了某些暗示后,聂东怀似乎比她还生气,狠狠摔了酒杯,一把握住她手腕把她拉到楼梯间才放开。 |
| “你一再拒绝我的帮助,说要靠你自己,就是这样吗?” |
| 作为帮助母亲换病房的感谢,陆奕星答应聂东怀的要求,给了他手机号码。 |
| 之后就经常收到他的消息,天气、三餐、工作……总能找到话跟她说。 |
| 每条她都有看到,但只挑着对方关心母亲身体的询问回复了几条,并且再次郑重表示了感谢。 |
| 聂东怀察觉到她的疏离,便开始抽空往医院跑。他应该很忙,电话响个不停,而且何夕像是在他身上装了雷达,只要他出现,何夕很快也会来凑热闹。 |
| 陆奕星烦他们打扰母亲,便让聂东怀不要再来了。 |
| 他有些抱歉,但还是同从前一样直白:“我只是想见你,也想帮你……我怕你受委屈。” |
| 这话说得有些可笑,她受的委屈何止一两日?陆奕星轻嗤,眼眶却忍不住发酸,许多年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了。 |
| 但她还是拒绝了,哪怕她再难再苦,也想保留最后一份自尊。可是她没想到,最终却在这个昏暗的楼梯间,被碾得粉碎。 |
| 为什么偏偏是聂东怀,难道老天不知道她最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变得不堪吗? |
| 索性破罐子泼摔:“这样又怎么了,至少我确实是靠自己,也没说错。” |
| 陆奕星表情漠然,背在身后的手却搅紧了裙摆,克制着自己不要落荒而逃。 |
| 聂东怀脸色铁青地凝着她,突然一把将人拉到怀里:“不要这样,你还有我……” |
| “但你要我干什么呢,我已经没有一个好父亲能帮你了。” |
| “什么?” |
| “你当年不就是从何夕那里得知了我父亲的身份才追我的吗,但他早就死了,我现在活得连条狗都不如,什么也给不了你。” |
| 陆奕星听到自己刻薄的声音,看着聂东怀一瞬间苍白的脸色,觉得无比痛快,而后又泛出隐痛。 |
| 何必说穿呢,伤人又伤己罢了。 |
|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不喜欢我而已,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想我的……”聂东怀狠狠盯着她,眼尾逐渐发红:“既然如此,我不如就当一回混蛋。你陪我睡,我就给你订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