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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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贫道与一位澳洲在地乡贤聊天时，听闻素食主义里面有一种叫“腐素”的概念，腐败的腐，素食的素。大体上是有人认为，刚摘下来的蔬菜也好，水果也好，还没有完全死去，或者说虽然已经离开植株，但是灵魂还没有彻底消失。所以不能马上吃，要先放上一段时间，等它微微接近腐败、彻底失去灵魂以后再吃。
我一听，心里其实是有一点惊讶的，以为民间终于出了明白人了。
因为草木从采摘到魂魄完全离开，中间确实存在一个过程。这个事情，普通人是关注不到的。没开过阴阳眼，也没专门修过这一类法门，看见一棵菜从地里拔出来，只会觉得它已经被摘下来了。至于它的肉身什么时候停止生机，魂魄又是什么时候真正离开，这个普通人不会区分。
贫道对此却是知之甚详。
贫道既非龙虎正一，也非全真门下；与上清、灵宝、神霄、清微、净明诸派，也没有什么法脉上的关系。贫道所承，乃丹鼎内炼一脉。本派讲究以天地为熔炉，以阴阳为水火，炼化自身，也炼化天地万物之气。所以符箓科仪那些事情，不能说完全不懂，但是并非贫道主修的方向。
这个地方可能要稍微解释一下。因为现在很多人听见“丹鼎”两个字，第一反应就是拿个炉子烧东西，觉得道士们天天在山洞里面炼丹。这个说法不能算全错，但是只说到了一半。
丹鼎一脉，大体上分为内、外两路。
外丹一路是真的设炉开鼎，采草木、山川、金石和矿物的精魄入药，以凡火煅烧，以器皿成丹。魏伯阳，还有抱朴子葛洪，这些前辈通常都被人放在这一条传统里面来讲。后来民间有一些支脉，丹没有炼成，倒是学会了配药、熬膏、搓丸，于是走街串巷卖大力丸、玉树不倒膏、跌打损伤油。不能说这些人完全没有传承，只能说他们把羽化登仙这门生意，做得比较接地气。
贫道所承的这一支人很少。
一个是这个法门慢，不能当场给人看效果。外丹派好歹能从袖子里面掏出一颗丸药，内丹派修了几十年，别人问炼出了什么，你只能说贫道最近心比较静。
这不利于传播。
另一个是，内丹一路本来就很少与世俗发生太多关系。符箓派遇到事情，可以设坛、请将、驱邪、禳灾；外丹派至少还可以卖药。贫道这一路主要炼的是己、身、神、魂。很多事情看见了，知道了，也未必要管。
见不平而心不乱，闻惨声而神不摇，本身也是炼心的一部分。
当然，这不等于内丹派什么都不做。顺手替人禳除一点小祟，安置几个亡魂，或者在不影响自身炉火的情况下做一场简单仪轨，也可以。只是本派不求布施，所以不会把这个当作主业。
而且本派还有一条比较重要，就是顺心意而动。
所谓顺心，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念头起来以后，先看它是不是出自本心。如果本心不动，外面再大的热闹也与己无关；如果本心确实动了，那么入世干预一下，也不算破坏修行。静坐是炼，行事也是炼。视若无睹可以炼心，偶尔多管闲事，同样可以炼心。
所以贫道有时候看见一些事情不说，不代表没有看见。有时候说了，也只是那刻心意恰好动了。
说回腐素。
贫道听到这个东西以后，最先问的就是：他们通常要放几天？
那位乡贤说，好像也没有固定日子。大体上就是把蔬菜水果放到微微接近腐败，觉得它已经彻底死去了，然后再吃。
我听完觉得有一点可惜。
应该是有人看到了现象，但是没有得到正式传承。
肉身开始腐败和魂魄完全离开，本来就是两回事。人死以后尚有头七，草木自然也有。瓜果离枝、菜蔬离土，生机虽然已经断了，生魂却不会立刻散去。尤其是那些水灵灵、脆生生，号称清晨采摘、当日直送的蔬菜，魂魄往往相当完整。
所以腐素的大方向是对的，规矩却还不够严谨。
不能说叶子软了一点，颜色暗了一点，就算魂已经走了。比较稳妥的办法，还是从采摘之日开始算，先停灵七日，等它过完头七，确认魂肉已经分离，再行食用。
采摘算仙逝，冰箱冷藏算停灵，保鲜膜覆盖算入殓。到了第七日子时，以竹筷轻敲冰箱门三次，呼其名号，问它是否已经离去。连问三次没有回应，才可以开冰箱。
当然，具体仪轨还要看品种。
草木与动物不一样。动物虽然体形有大有小，但是魂魄大体上是完整的。蔬菜水果就比较复杂，因为人吃到的有时候是整株，有时候只是果实，有时候是根茎，还有时候只是植物身上割下来的一部分。
这里面不能一概而论。
比如各种生菜，罗马生菜、球生菜、奶油生菜、散叶生菜，包括大白菜、小白菜、青菜、油菜、包菜、紫甘蓝，这些大多是整株或者接近整株被收割。整株既死，留下来的魂魄也就相对完整。
完整的菜魂是有行动能力的。
罗马生菜生前形体修长，死后也保留这个特点。它喜欢从背后环抱人的颈部，两片长叶分别搭在左右肩上。时间久了，人会觉得后脖梗发紧，颈部酸胀。大白菜的魂体比较宽，往往贴住整个后背。包菜的魂则缩成一团，不太出声，但是分量很重，一般压在两侧肩胛骨之间。
小白菜和油菜的魂力更弱，单独一棵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这些东西通常不是一棵一棵地吃，而是一把一把地吃。
数量多了，就会成群挂在人身上。
果实类又不一样。
圣女果、西红柿、黄瓜、西瓜这些，在草木魂魄的体系里面，大体上属于幼体，也就是小朋友。它们单个灵力不强，心智也没有完全长成，不太会像罗马生菜一样有意识地缠住你，但是会哭，会闹。
而且架不住多。
一盘综合沙拉里面放十几颗圣女果，普通人看见的是摆盘比较丰富。贫道开了阴阳眼，看见的是十几个幼魂围在食客头顶和耳边哭。有一些找不到位置，就会挤到两边太阳穴附近。所以长期吃这一类沙拉的人，容易觉得头痛、头胀，有时还会偏头痛。
花椰菜和西兰花比较特殊。它们不是一个完整的大魂，而是许多尚未开放的小花魂聚在一起，看上去蓬蓬松松的一大团。这一团通常喜欢坐在人的头顶，根部正好抵住百会穴。人会觉得头沉、头昏，偶尔还会闻到一股附近并不存在的沙拉酱味道。
土豆、红薯、萝卜这些地下根茎，长期埋在土里，本身阴气就比叶菜重。它们的残魂不太往上走，进入人体以后一般向下沉，聚集在腰腹、骨盆和下肢一带。人要是觉得腰部酸软、腿脚沉重，也未必完全是筋骨的问题。
可能是最近薯条吃得比较多。
还有一些是植物的残枝、残叶。韭菜割了一茬还能再长，茶叶、菠菜叶、芹菜梗，以及香椿、芦笋、竹笋这一类，被吃掉的并不是完整植株，只是它身体的一部分。这类东西没有完整的自主意识，比较接近残肢之灵。它们不会缠着人，也不会说话，但是会成束附着在局部经络上，使人觉得酸、麻、胀。
前面讲的，是草木本身的品种与形体。除此以外，草木自身的年岁，也会直接增长魂力。
这里还有一种例外，也要单独拿出来讲。
就是多年生草木。
普通生菜从下种到收割，也就是几十日。圣女果、黄瓜这些，寿数同样不长。它们活得短，魂力自然微弱。但是何首乌、人参、灵芝这一类东西，在山中一活就是许多年。有些老参经历数十寒暑，长期吸收山川地气、日月精华，魂魄已经凝得相当结实，不能再拿普通菜魂的规矩去看。
这种多年生草木，肉身就算已经被挖出、切断、晒干，魂魄也未必会立刻离开。
晒干只能除去水分。
不能把魂也晒没了。
所以年份比较长的何首乌、人参和灵芝，普通人不能贸然食用。生菜的魂进了人体，无非是颈部酸胀、头晕几日；几十年的参魂或者首乌魂如果完整侵入，轻则气血翻涌、夜不能寐，重则会与人的神魂争夺经络。世人遇到这种情况，一般说是药力太猛。
这个说法也对。
只是药力为什么这么猛，他们没有继续往下想。
过去的药铺为什么要把一些老药材放置许多年，也不只是为了陈化。陈放本身就是停灵。年份短、魂力弱的，放上一段时间也就自行散了；年份太久、已经凝出灵识的，则要专门镇放，慢慢削去魂力。
药铺里面那一整面百子柜，也不只是为了把药材分门别类。
百子柜各格依木性与五行排布，本身就是一座镇压草木精魂的法阵。每味药各居其位，彼此不能串气。人参、何首乌、灵芝这一类魂力强的东西，要么单独存放，要么压在阵眼附近。有些老药铺夜里关门以后，伙计不能随意拉开药柜，也不是怕他偷药。
是怕里面的东西认人。
柜台上的铜秤也有用处。每次称取多少，明面上计算的是药量，实际上控制的是从法阵里面放出多少魂力。称多了，人的肉身受不住；称少了，精魄不足，又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至于蒸、晒、炒、炙这些炮制方法，作用与中式厨房相近，只是精细得多。蒸是借水火逼魂，晒是借日光炼魄，炒与炙则把过强的草木精魂逐层打散。何首乌之类为什么要反复炮制，就是因为它的老魂藏在根体深处，一次两次未必出得来。
普通药铺做的是镇、散、化。
外丹一路做的却恰好相反。
真正懂外丹的人，有时不会把草木精魂完全驱散，而是故意保留最凝实的一部分，与金石矿物一同入鼎，把它炼进丹药里面。普通人吃药，是借药性调理肉身；外丹派炼药，则连草木山川的精魄也一并取用。
所以一味老药材，放在普通药铺里面，是需要镇压的东西；到了外丹传人手中，却可能正好是一味上等材料。
这也是为什么年份越久的药材，往往越贵。
不只是长得慢。
处理起来也贵。
讲到这里，诸位乡贤可能会问：既然多年药草的魂力这么强，我们每天又要吃下许多普通蔬菜，为什么大多数人没有出过什么大事？
因为菜魂弱。
大部分蔬果生长时间短，很多又不是植物的完整身体，所以灵魂之力远远比不上猪牛羊。它们离开肉身以后，能在世间维持的时间也不长。生菜大约三五日，圣女果更短。给人造成的侵扰，无非是头晕、目眩、颈肩酸胀，偶尔腹泻，属于长期微毒，通常不会立刻把人怎么样。
所以一般也不会有道士专门替人禳除菜魂。
一个是没有必要，等几天它自己就散了。另一个是这种业务确实不太体面。一个正经道士设坛三日，焚表上奏，最后从事主身上超度出来六片生菜、两颗圣女果，传出去对师门名声也不好。
贫道这一派又不求布施。
更加没有必要。
真正麻烦的，是你总在吃。
并不是同一棵罗马生菜趴在一个人脖子上十几年。它没有这么深的道行，三五天也就散了。但是上一棵尚未完全离开，下一盘沙拉已经进来了。前日的西红柿幼魂刚从太阳穴附近退去，今日的圣女果又补上；上午的菠菜残灵还挂在肩上，晚上的花椰菜已经坐上了百会穴。
旧魂不断消散，新魂不断补充。消散一批，替换一批。最后人体周围会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菜魂浓度。
本派称之为动态附魂平衡。
民间也有叫流水附体的。
所以长期吃新鲜沙拉的人，身上的菜魂通常不是固定班底，而是轮值。每一批盘踞三五日，灵力耗尽以后离开，下一餐的新魂立刻接班。这个状态延续久了，人就会以为那些不适已经成了慢性病。
城市里面比较容易看到这种景象。
经常有一些衣着得体、体态雍容的女性从街上走过。普通人看过去，只觉得这位女士生活比较精致。贫道看过去，往往能看见她身上盘踞着大量蔬果生魂，场面蔚为壮观。
一棵罗马生菜从背后抱着她的颈部，两片长叶搭在肩上；几颗圣女果像小朋友一样坐在左右两边，还有一些挤在太阳穴附近；头顶盘着一团花椰菜或者西兰花；腰间有时候还拖着土豆和红薯的残魂。
这个不用问。
一看就知道平时经常吃蔬果沙拉。
那些菜魂也不会当街伤人。女士往前走，它们就跟着一起走。远远看过去，像一座移动的小型蔬果园。普通人若是突然开了阴阳眼，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可能会觉得害怕。贫道看得多了，倒也没有什么。
见怪不怪，也是炼心。
而且菜魂能不能顺利进入人体，还要看烹调方式。
生食最容易出问题，因为魂体几乎没有受到破坏。凉拌、腌制可以稍微削弱一点，但魂仍然在。真正有效的，还是火。
火为诸邪之克星。蔬果魂力本来就弱，一经焯水、爆炒、油炸、蒸煮，很多当场便散了。
中式厨房从阴阳眼里面看，大体上是一处大型的蔬果超度市场。
普通人听见的是锅铲与铁锅相击，是热油作响。贫道听见的却是一片尖叫。一棵大白菜刚被拦腰斩断，魂体又让菜刀分成十几段；旁边几把小青菜正在沸水里面集体翻滚；灶上的包菜被投入热油，缩成一团，在铁锅里面来回撞击。厨师每颠一次锅，几十个残魂便一起腾空。最后锅盖一扣，临时结界闭合，声音才会小一些。
普通人说这是烟火气。
贫道一般不接话。
但是这个场面看起来虽然惨烈，对食客倒是安全的。刀工先破坏魂体，沸水荡涤阴气，烈火驱散残魂，勾芡再把没有散尽的部分封住。等菜端到桌上，进入人体的主要是肉身，魂已经所剩无几。
所以中餐的后厨看似修罗场，其实承担了超度的功能。
西餐厅就不一样。
西餐厅表面上比中式厨房安静得多。灯光柔和，音乐很轻，桌布洁白，餐具擦得发亮。一些优雅的女性坐在那里，慢慢地吃一盘蔬果沙拉。
普通人看见的是文明、克制和健康。
贫道看见的是一场仍在进行的杀戮。
那些生菜、紫甘蓝、黄瓜和西红柿没有经过火，也没有经过正式超度。虽然厨师已经把它们切开，魂魄却仍然附着在残缺的肉身上。食客用叉子刺入菜叶或者果肉，叉齿同时穿过它们的魂体。然后再以餐刀慢慢切割，把仍在哭泣、尖叫的蔬果生魂送入口中，当着其他残魂的面反复咀嚼。
餐厅里面仍然只有轻音乐，偶尔响起刀叉碰到瓷盘的声音。
贫道听见的则完全不同。
叉子每落下一次，便有一阵短促的尖叫；餐刀每切开一段，残魂就会哭泣；等到食客把它送进嘴里，声音随着咀嚼变得断断续续。一整桌人同时吃沙拉的时候，各种菜魂的哭喊混在一起，是相当难受的。
当然，贫道道心尚稳，可以视若无睹。
这也是炼心。
残魂在耳边哭喊，自己的炉火不能跟着乱。不能因为听见几颗圣女果尖叫，就贸然打断乡贤用餐。所以贫道有时也会安静坐在西餐厅里面，喝自己的水，看着对面的人把一颗尚未过头七的西红柿切成四瓣。
面色如常。
火锅和冒菜就安全得多。
有些乡贤一顿火锅吃进去的蔬菜并不少，却很少发生严重的菜魂附体。因为每一口火锅都是临时法坛，沸水与炉火同时工作。蔬菜投入其中，弱小的魂魄很快就会被冲散。
普通人听见锅里咕嘟咕嘟，以为只是汤开了。
贫道听见的是几百个菜魂正在完成集体超度。
漏勺也不只是漏勺。它把肉身捞出来，把魂魄留在锅里。从功能上讲，是一件相当成熟的民用法器。
不过有一个群体需要特别留意，就是经常去商务KTV的中老年乡贤。
这些人平时未必喜欢吃水果，但是商务KTV里面通常都有果盘。圣女果、西瓜、葡萄，没有经过油锅，也没有经过火炼，切开以后直接由年轻女性喂入口中。果魂没有受到任何净化。人喝酒以后周身阳气浮散，肝肾两区门户大开，果魂很容易顺着酒气往下沉。
圣女果属于幼魂，单个力量不强，但是一个晚上几十颗，数量相当可观。西瓜体形巨大，切开以后形成许多残魂，容易附着在肝区。时间久了，人便会腰膝酸软、精神疲惫，以为自己年纪大了，或者觉得是肾虚。
贫道阴阳眼一开，却能看见他的肾区周围密密麻麻，全是历次商务应酬留下的圣女果幼魂；肝区上面还贴着几片尚未完全消散的西瓜残魂。
这种事情一般不用吃药，也不值得请人作法。
少去几次商务KTV。实在要去，也少吃果盘。
等现有果魂过了半衰期，自然会有所缓解。
那么植物有魂，动物自然也有。为什么我们吃猪牛羊，却很少见到动物亡魂附体？
这个涉及现代国家的屠宰制度。
大型家畜为什么不能由个人随意宰杀，必须送到国家批准的正规屠宰厂？明面上的解释是检疫、卫生、食品安全和动物福利。这个都对。但还有一层，是大型牲畜体形巨大，魂魄也比草木沉重。普通家庭既没有法器，也没有足够大的法阵。一旦私自屠宰，兽魂滞留宅中，普通人镇不住。
所以各国虽然文化不同、宗教不同，却不约而同地建立了集中屠宰和检疫制度。表面上是现代食品监管，实际上也是国家对大型兽魂实行集中管理。
正规屠宰厂地下都有大型超度法阵。
厂区的通道、排水沟、待宰区、分割车间和冷却间，看似按照工业生产流程排列，实际上共同构成了一座完整的引魂阵。冷库为阵眼，排水系统导引阴气，顶部的金属传送轨道，则是兽魂离开肉身以后的引渡通道。
牲畜屠宰以后，肉身立即进入低温环境，在零到四摄氏度的冷却间内完成排酸和成熟；亡魂则由地下法阵同步引渡。冷藏处理肉身，法阵处理亡魂。两套系统各司其职。
排酸当然不是把肉放在常温下七日。
常温七日，那是尸变。
排酸完成以后，工作人员会在胴体上盖一枚蓝色或者紫色的检疫合格章。普通人以为那只是检疫章。贫道看得出来，那其实是一道由国家认证的镇魂符。
这个章说明两件事情：一是肉身已经通过检验，可以进入市场；二是魂肉分离程序已经完成，兽魂不得继续随胴体流通。
检疫员从行政编制上看是工作人员。
从道门职能上讲，属于国家注册镇魂师。
冷链运输也不只是保鲜。冷藏车是一间移动的临时镇魂室。万一某一头牲畜执念太深，在屠宰厂里面没有完全走净，封闭冷链至少可以防止它在高速公路沿线随意下车，附着到其他驾驶员身上。
这才是私屠滥宰真正危险的地方。问题不只是肉有没有经过检疫，也不只是环境是否卫生。一头数百公斤的牲畜，在没有法阵、没有镇魂符、没有注册镇魂师在场的情况下突然死亡，魂魄一旦失控，一般家庭处理不了。
相比之下，正规渠道购买的猪牛羊肉，即使尚未自然过完头七，通常也不会附体。因为它已经在屠宰厂接受集中超度，肉身上也盖了镇魂认证。
熟成牛肉则更加稳妥。低温熟成二三十日，甚至四五十日，不但官方超度已经完成，自然头七也过了数轮。牛魂只要办事效率正常，此时应该早已进入下一阶段，不会再回来找食客。
蔬菜的问题恰好相反。
现在各国都有定点屠宰制度，却没有定点采摘制度；有肉类检疫体系，却没有蔬菜亡魂管理部门；有国家批准的屠宰厂，却没有国家批准的蔬果超度中心。
一块猪肉进入市场以前，至少经过检疫、法阵、排酸、冷链和镇魂盖章。一棵罗马生菜上午刚从地里割下来，下午就打着“当日采摘、新鲜直达”的旗号送进沙拉店。未经停灵，未经超度，身上连一个镇魂章也没有，就被人生吃了。
所以贫道开阴阳眼这些年，很少见到一头经过正规屠宰的猪，冤魂不散地抱住谁的后脖梗。
真正阴气重的，从来不是肉铺。
是那些强调当日采摘、新鲜直达的沙拉店。
普通人经过门口，看见里面坐着衣着精致的白领，安安静静地用餐。贫道经过门口，只能看见每个人身上都挂满了尚未过完头七、未经登记、来不及超度的新鲜生魂。
而且还在不断上新。
这个事情，大体上就是这样。
最后再与诸位乡贤交代几句。
本派不求布施，所以世间也没有本派的施主。贫道写下这些，不为招揽生意，也不是让谁看完以后来找贫道作法。只是将平日所见讲出来，给诸位乡贤添一点谈资。
蔬果生魂对人虽然无益，通常也没有什么大害。它们灵力微弱，存续时间又短。偶尔吃一盘新鲜沙拉，无非是让几颗圣女果在太阳穴附近哭上两日，或者让一棵小白菜在肩膀上挂几天。魂力一尽，自然离去。不必特别计较。
只有长期纯素，而且顿顿追求生鲜、多样、当日采摘，菜魂补充过快，才容易形成前面所讲的动态附魂平衡。纯素之人往往寿数偏短，或者气色、精神不如常人，在本门看来，正是长期受到轻微侵害，导致体内阴阳难以调和的一种外显。
不过，人各有志。
本派讲究顺心意而动，也尊重诸位乡贤自己的心意。喜欢吃肉，就从正规渠道购买，让屠宰厂的法阵和检疫镇魂章把程序办齐；喜欢火锅、冒菜，水火本来就能冲散大部分菜魂；喜欢新鲜沙拉，也没有必要因为听贫道说了几句，从此看见生菜绕着走。
菜魂哭它的。
你吃你的。
开心就好。
还有一种情况，贫道放到最后单独讲。
就是自己种菜，自己吃。
市场里面买来的菜，通常不知道最后会被谁吃掉。它从地里收割以后，经过装箱、运输、分拣，最后落到谁的案板上，对它来说都是陌生人。所以这类菜死后虽然也有怨气，但是怨得比较散，没有明确的对象。
自己种的菜就不一样。
从它发芽开始，是你给它浇水，替它松土，给它除虫。它每日听你的脚步，识得你的气息。你看见它长得好，还会蹲下来摸摸叶子，跟它说几句话。普通人觉得这只是种菜，草木却未必这样理解。
草木灵识简单。谁给它水，谁替它遮风，谁从虫口下面把它救出来，它就觉得谁在护它。时间久了，由感恩生出依恋，再由依恋生出情意，并不罕见。过去志怪笔记里面记过不少，贫道自己也见过。
所以你走进菜园时，那些菜一般不会害怕。它看见你过来，叶片有时还会朝你的方向展开一点，以为你又来浇水。
然后你嘚一下把它拔了。
拿回厨房，啪一下切了。
当天晚上就吃了。
普通蔬菜死在陌生人手里，留下的是散怨。自己种的蔬菜，最后死在它所认定的恩人手里，留下的就是情怨。它的魂力未必比市场里的菜强，怨念却要重得多。因为它不但认识你，还知道你住在哪里，知道你的气息，也知道你每天什么时候会走进院子。
现在很多外国乡贤反对吃狗，因为狗与人相伴，是人类的朋友。别人养的狗尚且不忍心吃，自己从小养大的狗就更不必说。这个标准其实不在物种，而在情分。
所以一棵菜如果从发芽开始就被当作朋友，却从未被告知自己将来要作为食物，最后又毫无预兆地让主人吃掉，那么这件事情与吃自己从小养大的狗，物类虽然不同，情分上没有什么分别。狗见到主人会摇尾巴；菜见到照料它的人，也会把叶片朝那个方向展开。只是一个动作大，普通人看得懂；一个动作小，普通人没有留意。
不能因为它不会叫，就当它没有把你当主人。
更不能因为它在油锅里面尖叫的时候你听不见，就当它没有叫过。
贫道原先以为，这个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
从下种的时候就跟它讲清楚：“我种你，就是为了将来吃你。”浇水的时候也要说：“我现在对你好，是为了让你长大；你长大以后，贫道还是要吃你。”松土、除虫的时候继续提醒。不能前面只说喜欢，不说用途，等它把你当成恩人以后，突然宣布今晚下锅。
人养孩子，民间还有一句养儿防老。自己种菜，大体上就是养菜防饿。目的提前讲清，至少不算欺骗。
但是后来贫道仔细一想，这个办法在种植上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菜会变得很难吃。
现在的科学其实已经摸到了一点门槛。植物受到切割、啃食或者其他损伤以后，会在体内产生并传导电信号和钙信号，把局部受伤的消息传到其他部位，随后启动一系列防御反应。有些实验里面，植物甚至能借地下的菌根网络，把虫害预警传给周围相连的同类。
科学家把这个叫信号传导、诱导防御、次生代谢。
贫道把这个叫它们互相通风报信。
植物没有腿，知道危险以后不能跑，只能把叶片变老，把纤维变粗，把味道变苦，再多生出一点让虫子不愿意继续吃的东西。普通人说这是防御性化合物。草木自己理解得更简单：要吃我的来了，我得赶紧变得不好吃。
所以你若从播种第一日就尽到告知义务，每天浇水都蹲在那里提醒它：“我对你好，是为了日后吃你。”它确实不会觉得受骗。
但是它会从小保持警惕。
别的菜晒太阳，它在准备后事；别的菜长嫩叶，它在增厚细胞壁；风从隔壁菜畦吹过来，周围的菜还要问它最近为什么总有危机感。它再把消息顺着根系和菌丝往外一递，一畦菜集体进入战备状态。
最后道德上清白了，菜也老、硬、苦、涩，炒出来像一盘有原则的草绳。
若想让它鲜嫩好吃，你就得继续温言软语地浇水、除草、捉虫，让它相信自己是家里的一分子，等它彻底信任你以后，再挑一个清晨把它连根拔起。
这样种出来的菜，味道确实好。
怨念也确实重。
超市里的菜死于供应链。
如实告知的自种菜，死得明白，但是不好吃。
没有讲清用途的自种菜，死于感情，倒往往比较鲜甜。
所以自己种菜这件事，最后只剩两个选项：诚实地养出一棵难吃的菜，或者欺骗一个把你当作恩人的小朋友。
诸位若实在舍不得口感，也只能在好吃和欺骗小朋友的内疚之间，继续吃你的素。
最后还要奉劝已经开了阴阳眼的诸位一句：不要贸然替人摘菜。
贫道这里说的摘菜，不是到别人菜园里面帮忙采摘。
是说诸位开了阴阳眼以后，在街上看见一位女士后脖梗上趴着一棵罗马生菜。它的两片长叶正抱着她的颈部，魂体还在低声哭泣。这个时候不要觉得自己看得见，便顺手伸过去，想替她把那棵生魂从身上摘下来。
这件事倒不牵扯什么因果，也不用担心罗马生菜转而附到自己身上。
主要的问题是，那位女士没有开阴阳眼。
她不知道自己后脖梗上趴着一棵菜，只知道一个陌生人突然从背后伸手，往她的颈肩之间摸。你若当场解释，说自己并非轻薄，只是想替她摘掉一棵正在哭泣的罗马生菜，通常也不会使局面有所改善。
轻则被当作登徒子，当街斥骂。
重则让她与周围几位热心乡贤按在地上，胖揍一顿。
这就是手欠的下场。
诸位看完一乐即可。
不必声张。
尤其看见别人后脖梗上趴着罗马生菜的时候，看看就好，不要手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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