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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土围子里的烟榻与新妇
西佛镇的土围子在腊月里越发显得沉寂。外头的风雪呼啸着拍打半红半青的夯土墙,里面却是一派死气沉沉的暖意。董小六的伤势在郎中和嫂子们的悉心照料下,基本养好了。断裂的肋骨不再每夜疼得钻心,膝盖的骨裂也勉强能拄着拐杖挪动几步。可那场正金银行的毒打像把火烧进了他的骨髓里,留下的不是伤疤,而是更深的瘾。
每天除了勉强起来吃饭、上茅房,他便整日整夜躺在东厢房的炕上,铜烟枪一杆接一杆地抽大烟。青烟袅袅升起,遮住了他原本清秀的脸,如今只剩下一副形销骨立的骷髅模样。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昔日那个被五个姐姐宠上天的董家独子,如今连翻身都费力。董广魁每次进屋看儿子,都忍不住背过身去抹泪。
董广魁最怕的不是儿子残了腿,而是怕他从此不能人事。董家五代单传,好不容易生了五个女儿后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若是断了香火根,那真是天塌地陷。他先是偷偷找了个通房丫头,晚上塞进小六房里试探。那丫头年轻水灵,摸了半天,小六子下面却半点反应也无,只呆呆地望着帐顶,嘴里喃喃着“疼……疼……”丫头红着脸出来,向老爷复命,董广魁气得把茶盏摔了个粉碎。
后来请来的郎中捋着胡子开了方子,说是肾气大亏,须得大补,最好喝新鲜鹿血。董广魁二话不说,从海城方向重金买来了两头刚长出绒角的梅花鹿,圈在后院专门搭的鹿棚里,每天派人守着,等角长得再大些便锯茸采血。家里补药堆得像小山:人参、鹿茸、龟板、冬虫夏草、蛤蟆油……炖得满院子都是腥甜的药味,可小六抽一口大烟就睡死过去,汤药喂进去大半都从嘴角淌出来。
这日午后,土围子后门来了个鬼鬼祟祟的人贩子,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那人贩子见了董广魁,堆起一脸谄笑:
“老爷,您是知道的,海城那边遭了大兵灾,好多大户人家都散了。这姑娘是海城有名的绸缎庄乔家的千金小姐,今年刚满十六,模样生得……啧啧,放到烟花巷里,至少五百两起!小的想着,您府上公子正缺人伺候,不如……”
董广魁眯眼打量那女子。婆子一把扯开她头上遮脸的破棉袄,露出一张惊艳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十六岁的年纪,却已有一种熟透了的艳光。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鼻梁挺直小巧,嘴唇薄而饱满,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出细腻的珠光。身段更是惹火,腰细得盈盈一握,胸脯高耸,臀部浑圆,即便裹在破棉袄里,也藏不住那股子天生的媚骨,尤其是那双大眼睛,带着三分惊恐、七分倔强,却偏偏生得勾魂摄魄,叫人一看便挪不开眼。
董广魁呼吸一滞,当即拍板:“五百两,一文不少。带进去。”
银子交割干净,人直接送进了小六的东厢房。
可结果依旧令人失望。小六躺在烟榻上,神志迷离,那女子跪在炕沿边,颤颤巍巍解开衣带,露出雪白的肩头和胸前那对颤巍巍的玉峰。小六只茫然地看了她一眼,伸手胡乱摸了两下,便又沉沉睡去,鼾声如雷。女子僵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炕席上。
董广魁在门外听了半晌,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人把女子带出来。他看着那张哭花了妆的脸,忽然起了别的心思。
“罢了,既买回来了,便不浪费。”他沉声道,“明日一早,去请牙婆来,立了文书,我纳她做小太太。”
第二日,土围子张灯结彩,虽是匆忙,却也置办了酒席。女子被改了名字,叫乔婉蓉,正式成了董广魁的四姨太。那天夜里,董广魁喝了两大碗刚锯下的鹿血,又灌下一盅海马补酒,浑身像着了火。他把乔婉蓉抱进洞房,粗暴却又带着老男人特有的贪婪,撕开她的衣裳。
乔婉蓉起初还想挣扎,双手死死护着胸口,可哪里敌得过董广魁那股子老当益壮的蛮力。他把她压在身下,像一头饥渴多年的老狼,啃咬着她细嫩的脖颈和肩头,双手在她身上肆意游走。乔婉蓉咬着嘴唇,泪水横流,却终究不敢叫出声。她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家破人亡,父母兄长不知死在兵灾里何处,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再犟下去,只怕连命都保不住。
董广魁喘着粗气,动作越发激烈。他毕竟年过半百,却仗着多年吃补药的身子骨,竟也撑了许久。乔婉蓉被他翻来覆去折腾,起初是痛,后来是麻木,到最后只剩屈辱。她闭紧眼睛,脑海里全是海城老宅的模样:雕花窗棂、绣楼上的琴声、母亲替她梳头时的温柔……如今一切都成了灰。
终于,董广魁发出一声长啸,重重倒在她身上。事毕,他喜滋滋地爬起来,点灯查看那方白绸子。上面果然染了一抹鲜红,他哈哈大笑,抱着绸子像得了宝贝似的,亲了又亲。
“好好好!还是个雏儿!”他拍着乔婉蓉的脸,“明儿我再赏你几件好衣裳,好好伺候老爷,保你吃香喝辣。”
可董广魁仍不尽兴。第二天一早,他又喝下一大碗鹿血兑的海马补酒,兴致高涨,却觉昨夜到底有些力不从心。于是他派人去海城妓院,请来了当地最有名的头牌翠红。那翠红三十出头,风韵犹存,一进门便笑盈盈地教乔婉蓉:“三姨太,您这是不懂男人心。男人要的不是死躺着挨弄,是你得会勾、会浪、会动。”
翠红当着董广魁的面,手把手教她各种姿势体位:什么“观音坐莲”“倒浇蜡烛”“玉女吹箫”,什么“老汉推车”“金鸡独立”……乔婉蓉起初羞得浑身发抖,可在董广魁严厉的目光和翠红的软硬兼施下,只得红着脸一一照做。她学着扭动腰肢,学着发出低低的呻吟,学着用手、用唇去取悦这个老男人。董广魁乐得眉开眼笑,搂着她翻云覆雨,一夜又一夜。
乔婉蓉表面顺从,夜里却常常在董广魁鼾声响起后,蜷缩在床角无声哭泣。她的美貌成了董广魁的战利品,她的屈辱成了土围子里无人知晓的秘密。而董小六,依旧躺在隔壁的烟榻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大烟,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土围子外,大雪纷飞,战火的阴影越来越近。可在这座半红半青的堡垒里,董广魁却以为,只要儿子能站起来,只要香火不断,这乱世里便还有一线生机。殊不知,那一线生机,已被鸦片、鹿血和屈辱的眼泪,浸得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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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牛庄的焦土,与田庄台的残阳
一八九五年三月初,辽南的春寒料峭,比深冬更刺骨。海城、盖平相继失守后,日军第三师团与第五师团合围辽南重镇牛庄(今辽宁海城市牛庄镇)。他们原本预想会遭遇清军如潮水般的溃败,却意外撞上了一块硬骨头——魏光焘统率的武威军。这支湘军子弟兵继承了曾国藩时代剽悍遗风,兵源多为湖南乡党,军纪严明,少有吃空饷或临时拉夫的弊端。牛庄作为辽南重要的粮食与烧酒中转枢纽,杜家的“老杜烧锅”与几大粮栈皆在城内。武威军守着酒坊,原浆烧酒管够,士兵们在寒夜里一人一口烈酒,壮胆驱寒;粮库里的陈粮与酒糟喂肥的圈猪,隔三差五便化作浓香四溢的红烧肉端上餐桌。
“吃得饱,喝得烈,命就硬。”这是湘军朴素却残酷的逻辑。在牛庄巷战中,每一条胡同、每一座酒坊都成了绞肉机。日军投入步兵13个大队、骑兵4个中队、炮兵8个中队、工兵3个中队,总兵力逾11800人,火炮59门;清军仅有魏光焘武威军6营3哨与李光久老湘军5营2哨,共12营约5700人,火炮不足10门,不及敌半数。战斗伊始,武威军以3300人独力抗击近四倍于己之敌。魏光焘短衣匹马,挺刃向前,督战苦斗,三易坐骑,裹创喋血,死战不退。日军记载:“其能久与日本交锋者,武威军也。奋死决战,以弱势兵力死守一昼夜,实清军所罕睹者也。”巷战历时一昼夜,成为甲午战争以来最为惨烈的街垒肉搏。清军虽以弱抵强,重创日军,却终因寡不敌众,三月五日(公历3月4日)牛庄失守,伤亡2000余人,多名将领如谭桂林、邓敬财、余福章壮烈牺牲。
炮火之中,千年古镇牛庄化作人间炼狱。日军为彻底切断清军补给,纵火焚烧所有粮库。大火借酒窖中的酒精迅速蔓延,半个天空映成诡异的橘红色。杜家的“老杜烧锅”未能幸免,当烈火烧穿封存原浆的泥封,七十度烈酒瞬间气化爆炸,冲天火柱卷起瓦片。那座见证过杜小三豪饮、冯德麟出场的酒坊,在震天轰鸣中坍塌。杜家几十年积攒的基业,一夜化为黑色灰烬。幸而杜宝生早有警觉,将一小部分余粮与细软转移至青纱帐中的青麻坎,杜家虽在牛庄元气大伤,根脉尚存。可城内数万百姓,却在这场“焦土政策”中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如果说牛庄是惨烈的壮别,那么随后的田庄台之战,则是大清帝国国防体系彻底粉碎的葬礼。三月九日(公历3月9日),清军在辽河下游最后据点田庄台崩溃。集结于此的清军达69营,总兵力两万余人,火炮40门,由宋庆统率,包括毅军、铭军、嵩武军、亲庆军等部。日军则集结第一军第三师团、第五师团及第二军第一师团,共步兵20个大队(约6000余人),各种火炮109门。日军炮火密集如雨,清军斗志瞬间消融。这次崩溃不再是局部撤退,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漫山遍野,几万溃兵涌出战场,场面壮阔而绝望。
最先逃命的是那些被“三个馒头”诱骗而来的民夫,他们扯掉肥大号衣,光着膀子在雪地狂奔。紧接着是正规士兵,丢弃毛瑟枪、军旗,甚至军官。荒诞的是“迷失”——这些来自安徽、直隶、河南的士兵,在陌生的辽南大地上根本辨不清东南西北。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回关内!往南走,去山海关!”口号虽喊,几万个没头苍蝇般的乱兵在风雪中完全转了向。明明应南下锦州,却有整团整团士兵一头扎向北方蒙古草原;有人本想绕道奉天,却撞进日军伏击圈。数万溃兵形成的“人潮”,成为比日军更可怕的灾难。他们虽打不过东洋人,手里却还有刺刀,还有抢夺口粮的蛮力。除了奉天、辽阳这种有高大城墙和正规满军驻守的大城,整个辽南与辽西村镇,都遭蝗虫过境般的侵扰。乱兵冲进农户家翻找口粮,杀掉耕牛,抢走棉袄。原本已被战争蹂躏的百姓,此时哀鸿遍野。这种无序破坏,彻底摧毁了辽南百姓对“大清官军”最后的认同。
此时的赵振东,正驻守海城北部防御阵地。他所在的满军骑兵营成了最后的“救火队”。军法严令下,他不能擅离职守。尽管西佛镇家里的音讯全无,尽管听说牛庄已被烧成白地,他只能站在泥泞战壕里,远眺南方滚滚浓烟。乌古仑与福全守在他身边,三人因海城受伤未愈,被编入二线巡逻队。
“哨长,我听说牛庄连根草都没剩下。”乌古仑低着头,声音嘶哑。
赵振东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他想念秀兰,想念那个虽吵闹却极其结实的土围子。更想念那座被烧毁的酒坊,那是几个家族命运的纽带。四月的阳光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却带给辽东彻骨的冰冷。
当《马关条约》签订、辽东半岛被割让的消息传来时,赵振东正坐在一块界碑旁。那张薄薄的纸,宣告几万同袍的血白流了,宣告杜家的酒坊白烧了。条约于一八九五年四月十七日(光绪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在日本马关春帆楼签订,清廷代表李鸿章、李经方,日方伊藤博文、陆奥宗光。内容包括承认朝鲜独立、割让台湾及澎湖列岛、辽东半岛(后因俄德法三国干涉,日本放弃辽东但索要三千万两“赎辽费”)、赔款二亿两白银、开放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商埠,并允许日本在通商口岸设厂。
“和了?”福全愣在原地,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
“割了。”赵振东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他在如坐针毡中等来了一个国家的投降,也等来了自己时代的落幕。在这场巨大的兵灾之后,赵振东意识到,真正的乱世才刚刚拉开序幕。那些溃散在山野间的几万乱兵,很快就会换个名号——“红胡子”,重新出现在这片黑土地上。
TOP Posted: 01-22 13:50 #73樓 引用 | 點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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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梭罗杆的陨落,与“鸠占鹊巢”的家园
一八九五年初夏,辽东的尘土在《马关条约》干涸的墨迹中飞扬,像一层灰白的薄纱,遮住了曾经的山河。条约签订不过月余,辽东半岛虽因三国干涉而“赎回”,却已血流成河,尸骨成山。赵振东失去了他的战马。那匹陪他跃过摩天岭、在海城哈奇开斯五管速射炮的霰弹雨中倒下的大青马,胸腔被铅丸撕成蜂窝,早已化作泥土里的一缕腐朽。他这位曾经意气风发、腰挎十三子快枪的满军骑兵哨长,如今只能坐在一辆拉干草的破木板大车上,任由车轮在坑洼的官道上颠簸,发出吱呀的哀鸣。乌古仑坐在他身边,那双弯刀腿蜷缩在草堆里,像两把生锈的镰刀,偶尔因颠簸而抽搐一下。
他们一路从辽阳向新民府赶。赵振东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份希冀:回到新民府自家的大车店。那是赵家在关外打拼几十年的根基,前堂酒楼,后院马厩,常年养着十几匹健骡好马。只要翻身上马,十几里地不过是瞬息之间。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勾勒出场景——推开熟悉的木门,阿玛赵大龙会骂骂咧咧地迎上来,弟弟振西振南会笑着递上一碗热酒,秀兰……秀兰或许已经在灶间忙活,锅里炖着她最拿手的酸菜白肉。
可当大车终于在黄昏时分停在新民府大车店门口时,眼前的景象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心口。
原本红火的赵家酒楼大门歪斜着,像被野兽啃噬过的残骸。门楣上那块“赵记老烧锅”的金字匾额不见了踪影,只剩两根断裂的铁钉还钉在门框上。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灰尘和陈年酒糟的酸臭扑面而来。堂屋里那些曾招待过无数权贵与军官的红木桌椅,全被摔得粉碎,桌腿断裂,椅面裂开,像是被人用斧头乱砍过。柜台后的酒坛悉数破碎,地上淌着干涸的酒渍,黑乎乎一片,苍蝇嗡嗡盘旋。角落里,几只老鼠从碎瓦片下窜出,吱吱叫着消失在阴影中。
“哨长……马厩全空了。”乌古仑从后院踉跄跑回来,那双弯刀腿在满地瓦砾中摇晃得更加厉害,声音带着哭腔,“连头驴都没剩下。槽里还有半槽没吃完的草料,可牲口……全没了。”
赵振东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他明白,在田庄台大崩溃后,那几万名想要回家的溃兵,把牲口当成了逃命唯一的指望。乱兵如蝗虫般掠过辽南辽西,凡是能跑、能驮、能拉车的活物,全被抢光。赵家大车店的马厩,本是新民府数一数二的,如今只剩空荡荡的木栏和地上散落的马粪,风一吹,便卷起一股腐臭。
从新民府到青坨子赵家大旗庄,不过十几里乡间土路。这本是赵振东最熟悉的归家之路,儿时他光着脚丫在这条路上追过野兔,长大后骑马在这条路上扬鞭策影。可如今,每一里都走得像在炼狱中爬行。沿途那些熟悉的村落,几乎没有一间完好的民宅。篱笆被拆掉当了柴火,屋顶的草苫子被掀开,露出黑洞洞的梁架,像一张张缺了牙的嘴。路边偶尔可见几件破烂的灰色号衣,那是南兵逃亡时扔下的罪证。鸡不鸣,犬不吠,只剩风卷着尘土,在空荡荡的村道上打旋。赵振东的脚步越来越快,那种不祥的预感像野火一样在胸膛里烧灼,烧得他喉咙发干。
远远地,那座显赫的三进青砖大院出现在视线尽头。从远处看,院墙似乎还算完整,灰色的砖瓦在残阳下维持着最后的尊严。赵振东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刚想开口说“阿玛守住了”,目光却在落到门前的一刹那凝固了。
门口的那根梭罗杆子,倒了。
在旗人心中,梭罗杆子(神杆)是祭祀神灵、承载家族福报的圣物。它立在院门正前方,高耸笔直,顶端挂着五色布条,随风飘扬。那是满洲人对老祖宗最后的敬畏,是家族脊梁的象征。杆子倒了,往往意味着家败人亡,香火断绝。
“阿玛!”
赵振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疯了般向大门冲去。那根黑色的神杆横卧在台阶上,断口处参差不齐,木屑散落一地,杆身上原本刻着的“萨满”符文也被泥土污脏。这不只是一根木头的倒塌,这是赵家几代人脊梁骨的断裂。
就在他冲到门前时,看见几个男人正吃力地往院子里搬东西。不是往外搬,是往里搬。
那些人穿着破烂的短打褂子,肩上扛着满是油垢的黑草席,手里拎着豁口的铁锅和卷了刃的菜刀。这些东西原本属于逃荒路上临时搭建的窝棚,此刻却被堂而皇之地带进了这座精美的青砖大院。院子里已经堆满了杂物:破棉被、缺腿的板凳、几个瘪了的箩筐,还有一堆脏兮兮的碗筷。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霉味和陌生人煮饭的烟火气。
“住手!谁让你们进来的!”赵振东一把抓住带头的一个汉子。
那汉子满脸横肉,操着一口浓重的鲁南安徽口音,斜眼瞅了瞅赵振东身上那件残破不堪的满军号衣,冷笑一声:“哟,这不是赵家的兵大爷吗?您回来晚了!”
他一把推开赵振东的手,对着同伙们哄笑道:“这家早就跑空啦!既然是空房子,谁先占了就是谁的!咱哥们儿一路逃难,风餐露宿够了,这大瓦房合该换咱老粗住两天。现在,这儿姓王了!”
“滚出去!这是我家!”赵振东发了疯似的往里冲。他此时脑子里只有阿玛和弟弟的安危,还有秀兰到底去了哪里。可他刚迈进门槛,就被那几个汉子一拥而上。赵振东在战场上受过伤,长途跋涉又耗光了体力。一个踉跄,他被带头的汉子一脚踹在胸口,重重跌在泥水中。胸口火辣辣地疼,旧伤仿佛又裂开,鲜血渗出军装。
“你家?大清都和谈了,你们这帮旗兵守不住地,还不兴咱穷哥们儿借个宿?”那汉子挥舞着手里的扁担,唾沫星子喷到赵振东脸上,“再废话,把你脑袋拧下来!”
“不许动哨长!”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黄昏。乌古仑那畸形的八字腿不知哪来的力气,他像一只发疯的旱鸭子,扭动着身子猛冲过来,手里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棒,拼了命地挥舞着,将赵振东护在身后。木棒呼呼生风,砸得那几个汉子连连后退。那一刻,乌古仑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脸上再没有平日里的憨厚,只有一种不要命的狠劲。
几个壮汉被这不要命的“残废”震慑住了,一时间竟没敢上前,只在门口叫嚣着:“占了就是占了!现在这世道,谁拳头大谁就有理!”
赵振东跪在自家门前的泥水里,双手死死抠进土里,指缝里全是泥和血。阿玛在哪?弟弟们呢?难道在逃亡的路上遇到了乱兵?还是……他不敢往下想。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曾经辉煌、如今却充斥着异乡口音和油烟味的青砖大院。那不仅是他的家,那是一个旧时代彻底崩碎后的残骸。
“哨长……咱们走。”乌古仑气喘吁吁地退到他身边,死死抓着他的肩膀,声音颤抖却坚定,“回西佛镇!去找嫂子!二奶奶一定有办法,她说过的,那里的土围子最结实!”
赵振东抬起头,满脸都是和着泥水的泪。他最后看了一眼倒地的梭罗杆子,看了一眼那些鸠占鹊巢的陌生面孔,然后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走……去西佛镇。”
两个劫后余生的残兵,在夕阳拉长的影子中,相互搀扶,向着最后的堡垒——西佛镇土围子,一瘸一拐地走去。身后,那座大院里传来粗野的笑骂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赵振东的心。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他们脚下这条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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