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甜爸爸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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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梭罗杆的陨落,与“鸠占鹊巢”的家园 一八九五年初夏,辽东的尘土在《马关条约》干涸的墨迹中飞扬,像一层灰白的薄纱,遮住了曾经的山河。条约签订不过月余,辽东半岛虽因三国干涉而“赎回”,却已血流成河,尸骨成山。赵振东失去了他的战马。那匹陪他跃过摩天岭、在海城哈奇开斯五管速射炮的霰弹雨中倒下的大青马,胸腔被铅丸撕成蜂窝,早已化作泥土里的一缕腐朽。他这位曾经意气风发、腰挎十三子快枪的满军骑兵哨长,如今只能坐在一辆拉干草的破木板大车上,任由车轮在坑洼的官道上颠簸,发出吱呀的哀鸣。乌古仑坐在他身边,那双弯刀腿蜷缩在草堆里,像两把生锈的镰刀,偶尔因颠簸而抽搐一下。 他们一路从辽阳向新民府赶。赵振东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份希冀:回到新民府自家的大车店。那是赵家在关外打拼几十年的根基,前堂酒楼,后院马厩,常年养着十几匹健骡好马。只要翻身上马,十几里地不过是瞬息之间。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勾勒出场景——推开熟悉的木门,阿玛赵大龙会骂骂咧咧地迎上来,弟弟振西振南会笑着递上一碗热酒,秀兰……秀兰或许已经在灶间忙活,锅里炖着她最拿手的酸菜白肉。 可当大车终于在黄昏时分停在新民府大车店门口时,眼前的景象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心口。 原本红火的赵家酒楼大门歪斜着,像被野兽啃噬过的残骸。门楣上那块“赵记老烧锅”的金字匾额不见了踪影,只剩两根断裂的铁钉还钉在门框上。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灰尘和陈年酒糟的酸臭扑面而来。堂屋里那些曾招待过无数权贵与军官的红木桌椅,全被摔得粉碎,桌腿断裂,椅面裂开,像是被人用斧头乱砍过。柜台后的酒坛悉数破碎,地上淌着干涸的酒渍,黑乎乎一片,苍蝇嗡嗡盘旋。角落里,几只老鼠从碎瓦片下窜出,吱吱叫着消失在阴影中。 “哨长……马厩全空了。”乌古仑从后院踉跄跑回来,那双弯刀腿在满地瓦砾中摇晃得更加厉害,声音带着哭腔,“连头驴都没剩下。槽里还有半槽没吃完的草料,可牲口……全没了。” 赵振东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他明白,在田庄台大崩溃后,那几万名想要回家的溃兵,把牲口当成了逃命唯一的指望。乱兵如蝗虫般掠过辽南辽西,凡是能跑、能驮、能拉车的活物,全被抢光。赵家大车店的马厩,本是新民府数一数二的,如今只剩空荡荡的木栏和地上散落的马粪,风一吹,便卷起一股腐臭。 从新民府到青坨子赵家大旗庄,不过十几里乡间土路。这本是赵振东最熟悉的归家之路,儿时他光着脚丫在这条路上追过野兔,长大后骑马在这条路上扬鞭策影。可如今,每一里都走得像在炼狱中爬行。沿途那些熟悉的村落,几乎没有一间完好的民宅。篱笆被拆掉当了柴火,屋顶的草苫子被掀开,露出黑洞洞的梁架,像一张张缺了牙的嘴。路边偶尔可见几件破烂的灰色号衣,那是南兵逃亡时扔下的罪证。鸡不鸣,犬不吠,只剩风卷着尘土,在空荡荡的村道上打旋。赵振东的脚步越来越快,那种不祥的预感像野火一样在胸膛里烧灼,烧得他喉咙发干。 远远地,那座显赫的三进青砖大院出现在视线尽头。从远处看,院墙似乎还算完整,灰色的砖瓦在残阳下维持着最后的尊严。赵振东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刚想开口说“阿玛守住了”,目光却在落到门前的一刹那凝固了。 门口的那根梭罗杆子,倒了。 在旗人心中,梭罗杆子(神杆)是祭祀神灵、承载家族福报的圣物。它立在院门正前方,高耸笔直,顶端挂着五色布条,随风飘扬。那是满洲人对老祖宗最后的敬畏,是家族脊梁的象征。杆子倒了,往往意味着家败人亡,香火断绝。 “阿玛!” 赵振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疯了般向大门冲去。那根黑色的神杆横卧在台阶上,断口处参差不齐,木屑散落一地,杆身上原本刻着的“萨满”符文也被泥土污脏。这不只是一根木头的倒塌,这是赵家几代人脊梁骨的断裂。 就在他冲到门前时,看见几个男人正吃力地往院子里搬东西。不是往外搬,是往里搬。 那些人穿着破烂的短打褂子,肩上扛着满是油垢的黑草席,手里拎着豁口的铁锅和卷了刃的菜刀。这些东西原本属于逃荒路上临时搭建的窝棚,此刻却被堂而皇之地带进了这座精美的青砖大院。院子里已经堆满了杂物:破棉被、缺腿的板凳、几个瘪了的箩筐,还有一堆脏兮兮的碗筷。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霉味和陌生人煮饭的烟火气。 “住手!谁让你们进来的!”赵振东一把抓住带头的一个汉子。 那汉子满脸横肉,操着一口浓重的鲁南安徽口音,斜眼瞅了瞅赵振东身上那件残破不堪的满军号衣,冷笑一声:“哟,这不是赵家的兵大爷吗?您回来晚了!” 他一把推开赵振东的手,对着同伙们哄笑道:“这家早就跑空啦!既然是空房子,谁先占了就是谁的!咱哥们儿一路逃难,风餐露宿够了,这大瓦房合该换咱老粗住两天。现在,这儿姓王了!” “滚出去!这是我家!”赵振东发了疯似的往里冲。他此时脑子里只有阿玛和弟弟的安危,还有秀兰到底去了哪里。可他刚迈进门槛,就被那几个汉子一拥而上。赵振东在战场上受过伤,长途跋涉又耗光了体力。一个踉跄,他被带头的汉子一脚踹在胸口,重重跌在泥水中。胸口火辣辣地疼,旧伤仿佛又裂开,鲜血渗出军装。 “你家?大清都和谈了,你们这帮旗兵守不住地,还不兴咱穷哥们儿借个宿?”那汉子挥舞着手里的扁担,唾沫星子喷到赵振东脸上,“再废话,把你脑袋拧下来!” “不许动哨长!”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黄昏。乌古仑那畸形的八字腿不知哪来的力气,他像一只发疯的旱鸭子,扭动着身子猛冲过来,手里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棒,拼了命地挥舞着,将赵振东护在身后。木棒呼呼生风,砸得那几个汉子连连后退。那一刻,乌古仑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脸上再没有平日里的憨厚,只有一种不要命的狠劲。 几个壮汉被这不要命的“残废”震慑住了,一时间竟没敢上前,只在门口叫嚣着:“占了就是占了!现在这世道,谁拳头大谁就有理!” 赵振东跪在自家门前的泥水里,双手死死抠进土里,指缝里全是泥和血。阿玛在哪?弟弟们呢?难道在逃亡的路上遇到了乱兵?还是……他不敢往下想。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曾经辉煌、如今却充斥着异乡口音和油烟味的青砖大院。那不仅是他的家,那是一个旧时代彻底崩碎后的残骸。 “哨长……咱们走。”乌古仑气喘吁吁地退到他身边,死死抓着他的肩膀,声音颤抖却坚定,“回西佛镇!去找嫂子!二奶奶一定有办法,她说过的,那里的土围子最结实!” 赵振东抬起头,满脸都是和着泥水的泪。他最后看了一眼倒地的梭罗杆子,看了一眼那些鸠占鹊巢的陌生面孔,然后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走……去西佛镇。” 两个劫后余生的残兵,在夕阳拉长的影子中,相互搀扶,向着最后的堡垒——西佛镇土围子,一瘸一拐地走去。身后,那座大院里传来粗野的笑骂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赵振东的心。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他们脚下这条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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