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甜爸爸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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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碎裂的红契,与带血的扳指 一八九五年初秋,奉天府衙的鸣冤鼓旁,落叶卷着尘土,透着一股肃杀的凉意。鼓面早已破裂,鼓槌上沾满灰尘,像一张无人问津的旧脸。赵振东这一次重返府衙,身边多了两个人。一个是牛庄杜家的掌门人杜宝生,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头发花白,却仍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木匣;另一个是杜家的小山,也就是绰号“杜小三”的混世魔王,二十出头,腰间鼓囊囊的,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 杜宝生宽慰赵振东:“振东,你放宽心。我杜宝生在辽南混了半辈子,这证据黑白分明,府台大人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太古洋行这块洋招牌的面子。”可他的眼神里却闪烁着一丝不安,手指在红布上无意识地摩挲,像在确认那木匣还在不在。 杜小三却不像他老子那么乐观。他斜靠在石狮子旁,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目光死死盯着府衙门口那些眼神躲闪、腰胯佩刀的衙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带原告!” 随着一声拉长了调子的吆喝,三人步入大堂。 坐在主位的并非此前的府台大人,而是一个穿着正四品武官补服、满脸横肉的男人。此人姓王,是奉天新编巡防营的一名管带。在这个枪杆子就是硬道理的战后真空期,武人监政、代行民事,已成了奉天府的常态。王管带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核桃,声音透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赵振东强压下心头的屈辱,重重跪地,将自家土地被乱民占据、官府档案遗失、佃农抗租的事由重新述说了一遍。杜宝生随即上前,双手呈上那个红木匣子。 “大人,这是英国太古洋行当年的底账,白纸黑字,足以证明这些地契属实,请大人明察,还赵家一个公道。” 王管带斜眼瞅了瞅那红木匣子,慢条斯理地接过去,当着三人的面,竟然发出一声嗤笑。他猛地用力,将那几页发黄的契据扯了出来。 “洋行的底账?英国人的存根?”王管带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堂上的灰尘索索落下,“赵振东,你勾结东洋人还不算,如今还拿西洋人的废纸来糊弄本官?如今海疆不宁,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买办、旗奴,吃里扒外!这契据,我看是伪造的吧!” “大人!那是太古洋行的红头印章,真伪一验便知!”杜宝生急了,老脸憋得通红。 “验?”王管带狞笑一声,当着三人的面,双手猛地一揉。 “撕拉——!” 那些足以决定赵家生死的、唯一的原始铁证,在王管带手中被瞬间撕成了碎片,随即被他像撒冥纸一样,劈头盖脸地砸在赵振东脸上。纸片如雪花般飘落,有的落在赵振东的头发上,有的沾在他血迹斑斑的额头上。 “证据?现在没了。” “你……”杜小三目睹此景,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住手!”赵振东死死按住杜小三的腿,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怎么?想造反?”王管带站起身,走下高台,皮靴踩在那些碎纸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碾压声。他走到赵振东面前,那股浓烈的烟膏味和汗臭味熏得人作呕。 他蹲下身,用那只肥厚的大手拍了拍赵振东的脸:“赵哨长,你在海城丢了阵地,本就是待罪之身。如今还敢带着几个奸商来府衙咆哮?来人,给这三个刁民长长记性!每人二十杀威棒,打死勿论!” “大人!杜家是正经商人!”杜宝生大喊,却被两个衙役如狼似虎地掀翻在地。 长满倒钩的红漆大棒狠狠落下。 “啪!啪!” 那是肉体被生生撕裂的声音。清末衙门的“杀威棒”是加了铅块的,几棍子下去就能让人皮开肉绽。杜宝生五十多岁的人了,几棍子就昏死了过去,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染红了堂下的青砖。赵振东咬牙硬挺,那种屈辱感比战场上的流弹还要灼心,每一棒都像砸在他那颗曾经高傲的黄带子心上。 王管带弯着腰,欣赏着赵振东痛苦的神情。他的一只手扶在公案上,手指上的一枚东西,在昏暗的堂屋内闪过一道刺目的翠光。 那一瞬间,原本趴在地上、满脸鲜血的杜小三,眼珠子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枚老坑翡翠扳指。 那扳指的内圈有一道极细的磕碰痕迹,那是当年赵大龙老爷子在牛庄酒坊里,亲自教杜小三喝酒时,杜小三不小心用酒碗碰出来的。那是赵家的传家宝,是老爷子哪怕睡觉都不离身的物件!如今,却戴在这个满脸横肉的王管带中指上,像一枚无声的嘲讽。 “滚!” 随着最后一声闷响,三人被衙役如同扔死狗一样,顺着府衙的侧门扔到了后街的臭水沟旁。 赵振东满身血迹,费力地想爬过去查看昏迷的杜宝生。就在这时,他看到一旁的柳树根底下,也瘫坐着一个人。那人后背的衣服全被血浸透了,正艰难地用手抓着泥土。 “福全?” 赵振东惊呼一声。那正是此前在摩天岭与他生死与共、掩护他撤退的海城满军骑兵——福全。 福全抬起头,半边脸肿得老高,另一只耳朵也被豁开了,惨笑一声:“赵哨长……你也成了‘刁民’了?” 原来,福全的遭遇如出一辙。他从战场回乡,发现自家的旗庄地界早被一伙不明来历的“义民”给分了。他拿着祖传的红册去申诉,结果被当堂定了个“冒充旗丁、勒索民户”的死罪,打了一顿棍子给扔了出来。 “他们不认咱们了。”福全咳出一口血痰,“只要咱们这身号衣脱了,只要红册黄册没了,在这帮大人的眼里,咱们连地里的蚂蚱都不如。” 杜小三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他没看伤口,而是死死盯着赵振东。 “振东哥,你刚才看见那王八蛋手上的东西没?” 赵振东一愣:“什么?” “扳指。赵大爷爷那个翡翠扳指。”杜小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在那王管带的中指上戴着呢。” 赵振东的脑子“轰”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景惠当时跟我说,大旗庄是被南边的溃兵抢的,是难民占的。”杜小三眼神阴鸷,环视了一圈这看似平静的奉天城,“可难民抢了东西,会转手卖给府衙的管带?难民会知道把红册黄册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让咱们死无对证?” 他凑近赵振东,声音轻得只有彼此能听见: “哥,你细想想。那些南兵溃散的时候,那是没头的苍蝇,跑路都来不及,谁有心思去砸开咱们家后院的夹壁墙找窖藏?谁能在一夜之间,把海城、新民、辽阳几十个旗庄的红册全弄没了?” 赵振东的手颤抖起来,他想起在大旗庄老宅里,那些穿着破烂短打、占了房子的汉子。他们虽然有鲁南口音,但那股子搬东西的利索劲儿,倒更像是训练有素的…… “你是说……”赵振东的声音发颤。 “这不是兵灾,这是吞产。”杜小三咬着牙,每个字都像带血的刀片,“那帮坐堂的大人,早就想吃掉咱们这些旗庄的肥肉了。这场仗,他们根本没想打赢。仗打输了,地盘乱了,咱们的人死光了,契据成了废纸,他们正好名正言顺地把这些地‘安置’给自己的人。” “那些所谓的‘乱兵’,怕是穿着号衣是兵,脱了号衣就是红胡子。” 杜小三站起身,看着远方那庄严却腐朽的府衙大门,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狞笑: “振东哥,咱们被骗了。杀老爷子的,抢大宅的,占地的……不只是那些饿鬼一样的难民。真正的魔鬼,在那大堂之上坐着呢。” 秋风卷过,赵振东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如果连“王法”本身都是劫匪,那这天下,哪还有他们这些人的活路?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杜小三,又看了看满身伤痕的福全。 “回西佛镇。”赵振东的声音不再有犹豫,而是透着一种野兽临死前的决绝,“既然他们不给活路,那咱们就自己杀出一条路来。” 在这奉天府阴冷的后街,大清朝最后的“忠臣”赵振东,心里的那盏灯,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黑土地原始的、带血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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