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甜爸爸 [樓主]
級別:騎士 ( 10 )
發帖:650
威望:443 點
金錢:13941 USD
貢獻:0 點
註冊:2016-01-15
|
第三十八章:恩仇的裂变,与深渊的对白 三义屯的大车店,原是赵家当年开荒辽河湿地时定下的基点,青砖红瓦在芦苇荡的掩映下格外扎眼。杜小三手段老辣,他通过店里那个还没来得及撤换的老伙计,暗中把后院窖藏的“老杜烧锅”全换成了三花原浆——这酒入口如刀,后劲似闷雷。那队巡防营士兵本就长途跋涉,又以为这屯垦点已是王管带的地盘,戒心全无,几大碗烈酒灌下去,很快便在厢房里鼾声如雷,醉得人事不省。 “动手。” 赵振东一声低喝,八条黑影如狸猫般翻过土墙。月光下,快枪的钢印泛着幽冷的光。制服那几个烂醉的士兵几乎没惊动远处的野鸭。福全带人利索卸了他们的枪械,用浸过牛尿的臭布塞进嘴里,反绑双手扔进干草堆。杜小三则带着两人把店里的伙计掌柜全关进柴房,低声警告:“想活命,就闭眼,听见天塌也别动弹。” 赵振东深吸一口气,温彻斯特已经上膛。他看了一眼身旁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眸子的董秀兰,两人对视一眼,猛地踹开了管带歇息的上房大门。 “谁!” 王管带正瘫在炕上剔牙,被破门声惊得跌落地上。那副官威十足的模样瞬间崩塌,尤其是看到赵振东那张在灯影下如阎罗般的脸时,裤裆里竟渗出一片骚臭,当场跪地哀求:“赵哨长!赵大爷!有话好说,别开枪!” 然而赵振东的目光越过了他,死死钉在炕桌旁另一个年轻人身上。那人二十岁上下,一袭青衫,斯文俊秀,竟没有半点慌乱。他慢条斯理放下茶杯,对着赵振东微微一笑。 “振东哥,多年不见,你这一身杀气,倒是比当年陪少爷们读书时重了许多。” 赵振东心头猛地一抽:“马书生……马怀远?竟然是你!” 此人曾是赵家的伴读。他是赵家佃农中最聪慧的孩子,赵大龙见他天赋异禀,不仅资助他读私塾,还让他陪着赵振东的两个幼弟振西、振南读书。在赵家,他一直被当成半个家人看待。 “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董秀兰虽蒙着面,声音里的恨意却几乎要掀翻屋顶,“老爷子待你如子,资助你读书识字,你却引狼入室?” 王管带为了保命,像疯狗一样反咬:“赵大爷!是这姓马的!全是他出的主意!他说你们家有窖藏银元,只要一把火烧了地契红册,他就能带头让佃农归顺官府。我就拿了三千大洋和几件首饰,剩下的钱,还有你们家的那些证据地契,全在他那儿!” 马书生闻言发出一阵狂浪的冷笑,神情慷慨激昂,毫无惧色。 “我拿钱,是为了‘正义’的盘缠。”他站起身,直视赵振东,眼神里带着一种偏执的圣洁,“振东哥,你觉得赵家是好人?你觉得你们资助我读书是恩赐?” “难道不是?”赵振东虎目圆睁,“我阿玛只收四成租,土地、耕牛、种子都是我们提供!六成留给佃户,他们能顿顿吃饱,三天见肉,七天喝酒!这辽南辽西,哪家地主能做到这份上?” “可你们凭什么要收那四成!”马书生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凭什么我们要流汗,而你们只要坐着就能吃肉?你们的生活比佃农好出千倍万倍,这就是原罪!你们所谓的‘仁慈’,不过是怕牛马饿死了没人干活的伪善!” 他指着虚空,像在宣读某种古老教义:“地里的产出是上天的馈赠,人与人本该平等。你们借出耕牛、借出种子,竟然还要收租息?在真正的经训里,利息与重租是通往火狱的阶梯,那是剥削同教或异教兄弟的吸血行径!” “你说老爷子是好人?”马书生笑得愈发癫狂,“他在你眼里是慈父,在佃农眼里却是压了他们几十年的大山!我烧了地契,就是解放了这上千名佃农。从此地是他们的,天也是他们的!至于那两千大洋,那是我应得的‘圣战’资助!” 赵振东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所以,你就杀了那些视你为兄长的孩子?振西才十岁,振南才八岁!” “人是王管带带兵杀的。”马书生轻蔑地瞥了地上的王管带一眼,“这肥猪喜欢听孩子惨叫,说这样才能逼出银元的位置。我也没拦着,因为你们旗人压迫汉民这么多年,这一笔血债,总要有人来收利息。” “你胡说!”王管带尖叫起来,“是你!是你亲手拿刀抹了赵大龙的脖子!你说你等这一天等了十年,要亲手割开这张‘满洲皮’!” 马书生泰然自若地点点头:“不错,赵大龙是我杀的。我看着他在我面前断气,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终于做了一件顶天立地的大事。” “马书生,你不仅是疯子,你还是个畜生。”董秀兰扣动左轮扳机,枪口抵在他额头。 “杀了我吧。”马书生张开双臂,神情近乎殉道者的狂喜,“王管带想带你们去找钱,那是骗你们,他想找机会逃走。而我不怕死,因为赵家的根已经被我拔了,地契成了灰,红册进了火。你们这些剥削者,永远也回不到以前那个作威作福的旧梦里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负责巡视后宅厢房的乌古仑,此时手里紧紧抓着一个人的衣领,将其半拖半拽地拉进上房。 “哨长,二奶奶,我在最里面那间被锁着的厢房里,找到了一个人。” 乌古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与古怪。那人被一件宽大的巡防营大氅紧紧裹着,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脸庞,浑身剧烈颤抖。 王管带看到此人,脸色从惨白转为死灰;马书生那副慷慨激昂的面具,也在这一刻出现巨大的裂痕。 赵振东皱眉,缓缓走向那个瑟缩的身影。随着大氅滑落,露出了那人腰间佩戴的一块残缺的白玉蝉——那是赵家女眷才有的压襟。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连月光都冻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