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MTmoney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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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秋之章 第12章 雪落断桥成死敌 那场诀别后的冬天格外漫长。 青山宗大殿之上,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谢长风心头的寒意。 案几上堆满了来自各大门派的血书和请愿书。每一封都在控诉火凤门的“暴行”,每一封都在逼迫这位武林盟主表态。 “盟主!火凤门妖女太过猖狂!上个月又伤了点苍派三十名弟子!” “谢宗主,难道您真的因为那一夜的私情,要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吗?!” “若您再不下令,我等只能自行杀上魔教总坛了!” 长老们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谢长风脸上。舆论如洪水猛兽,将他架在火上烤。 谢长风坐在高位上,面无表情。他知道,那些所谓的“暴行”,多半是正派为了抢地盘主动挑衅,流霜只是自卫。但天下人只看结果,不问缘由。 “……够了。” 谢长风缓缓闭上眼,手中的毛笔仿佛有千钧重。 他想起了流霜在红尘客栈说的话——“保住那些老人和孩子”。他一直在拖,在压,可现在,压不住了。 “传我盟主令。” 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集结各大门派,半月后……讨伐火凤门。” 笔落,墨如血。 他知道,这一笔下去,他和她之间,再无回旋余地。 这场震惊天下的正邪大战,虽已持续数月,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胶着。 两军对垒,声势浩大,但伤亡却极少。 谢长风坐镇中军,名为指挥,实则严令正道各派“围而不攻”;殷流霜死守天险,勒令教众“只守不攻”。 他们隔着漫长的战线,隔着尸山血海,在无声地维护着最后一丝微薄的情义,试图拖延时间,等待局势缓和。 然而,他们低估了人心的贪婪,有些人,等不及了。 夜色阴沉,一处不属于正邪任何一方的隐秘地下室。 烛火幽暗,映照出几张贪婪而扭曲的脸庞。左边是青山宗几位位高权重的长老,右边是魔教几位嗜血成性的护法。 平日里势不两立的死敌,此刻却围坐一桌,推杯换盏。 “殷流霜那个黄毛丫头,实在是妇人之仁!” 魔教护法啐了一口,眼中满是怨毒:“她为了保护西域那几个破村子的老弱妇孺,竟然严禁我们主动出击,还把大把的资源浪费在那些废物身上!若是换了我做教主……” “呵呵,咱们谢掌门也是一样啊。” 青山宗的长老阴测测地笑道,手指敲击着桌面:“他在年轻弟子中威望太高,咱们这些老骨头说话都不管用了。若是这仗打不起来,咱们怎么借机吞并其他门派的地盘?怎么发这笔战争财?” 双方对视一眼,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狞笑。 “既然他们两个想当圣人,不想打……” “那咱们就帮帮他们,给这把火……添点油。” “事成之后,西域的灵矿归你们,青山宗的秘籍归我们。五五分成。” 一只枯瘦的手和一只长满黑毛的手握在了一起。 一场针对两人的巨大阴谋,在黑暗中悄然成型。 腊月初八,大雪纷飞,一个“和谈”的提议,突兀地摆在了两人的案头。 正派长老声泪俱下地请求谢长风为了苍生去谈判;魔教护法以死相逼请求殷流霜为了族人去争取生机。 地点选在西域边界的“寒江亭”。 谢长风和殷流霜都去了。 他们何尝不知道这其中可能有诈?但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卑微的希冀,让他们像飞蛾扑火一样,选择了去赌一把。 万一呢?万一能结束这一切呢? 寒江亭外,大雪封河,天地一白。 两人屏退了左右,独自走进亭中。 “你瘦了。” 谢长风看着面前一身戎装、面容冷峻的殷流霜,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抚平她眉间的皱褶,手伸到半空,却又颓然放下,最后只能紧紧握住了冰冷的石桌边缘。 “盟主倒是威风了不少。” 殷流霜冷冷地回应,但那双紫眸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听说你还在咳血?上次受的内伤……还没好?” “老毛病了,死不了。” 谢长风苦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 “流霜,这次和谈……我是带着诚意来的。只要你们退回西域深处,不再踏足中原,我可以压着各大门派退兵,并每年暗中给你们输送粮草。” “退回深处?”殷流霜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那里寸草不生,你要我的族人去吃沙子吗?谢长风,这就是你所谓的诚意?” “这是我能争取的极限了!”谢长风急切地低声道,“你知道那些长老逼得有多紧吗?”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我要的是生存的空间!” 争吵在继续,但谁也没有拔剑。茶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试图在这绝境中找到一条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生路。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坐在这里对视的时候,那几位“促成和谈”的长老和护法,早已拿着伪造的盟主令和教主令,在千里之外同时举起了屠刀。 “报 !!!” 两声凄厉的嘶吼,几乎同时从江对岸传来,如同惊雷般炸碎了寒江亭内原本缓和的气氛。 谢长风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过冰面。 那是苏莲衣。 她那张毁容的脸上满是血泪,背上插着一支断箭,还没跑到亭前就重重摔倒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冰面: “师兄……快回去!!师兄!!” “莲衣?!”谢长风大惊失色,冲过去扶起她。 苏莲衣死死抓着谢长风的衣襟,指甲崩断,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没了……全没了……” “魔教……魔教大军趁你不在,突袭了宗门!他们拿着殷教主的令牌……见人就杀!” “师父留下的基业……留守的那些十几岁的师弟师妹们……全被杀了!头颅被挂在山门上……全都死了啊!!” “轰——!” 谢长风脑中一声巨响,仿佛天塌了下来。 同一时刻,殷流霜那边也接到了噩耗。 她的心腹侍女跪在地上,捧着一只满是鲜血、已经被踩扁的布老虎——那是西域那个村庄里,她最喜欢的一个小女孩的玩具。 “教主!正派……正派的人杀进村子了!” 侍女哭得几乎晕厥,字字泣血: “他们说奉了谢盟主的密令,趁教主在此和谈,调虎离山……他们放火烧村,不论老人小孩……一个活口都没留!” “小花的头被他们砍下来当球踢……他们说……要给魔教一个断子绝孙的教训……”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长风抱着重伤的苏莲衣,殷流霜握着染血的布老虎。 两人同时缓缓站起身,看向对方。 他们的眼神在空中碰撞。 在那一瞬间,他们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震惊、错愕与无辜。 谢长风知道,流霜绝不会下令屠杀他的师弟师妹。 殷流霜也知道,长风绝不会对那些手无寸铁的孩子下手。 这是阴谋! 这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逼他们决裂! “流霜,我……”谢长风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盟主!!” 就在这时,跟随谢长风而来的一众正道长老冲了上来,他们拔出剑,指着殷流霜,义愤填膺地怒吼: “魔教妖女背信弃义!趁和谈之机屠我宗门!此仇不共戴天!盟主,您还在等什么?难道您要包庇这个杀人凶手吗?!” “看看苏师侄身上的箭!那就是铁证!” 另一边,魔教的护法也围住了殷流霜,一个个双目赤红: “教主!正道伪君子杀我妇孺!此恨绵绵无绝期!” “您若是还念旧情不肯动手,如何对得起死去的族人?!” 群情激奋,杀气冲天。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两个人,那是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仇恨,是如山海般无法抗拒的意志。 谢长风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师妹,看着身后那些满脸血泪的弟子。 他明白,他没法解释。 在这样惨烈的屠杀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都会被视为背叛。 作为盟主,他必须给死者一个交代。 作为教主,她必须给族人一个说法。 谢长风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再睁开眼时,那里面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深渊,和被逼出来的、不得不演给世人看的滔天恨意。 “殷、流、霜。” 谢长风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撕裂灵魂的痛楚: “这就是你的……‘和谈’?” “把我引到这里,就是为了调虎离山,好让你的人去屠戮我的宗门?你好狠毒的心啊!” 殷流霜浑身剧烈颤抖。 她看着谢长风那双充满痛苦暗示的眼睛,心如刀绞。 她懂了。 他在逼她,也在逼他自己。 在这仇恨的锁链下,他们不过是两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如果不顺着这股洪流走,他们会被瞬间撕碎。 “我狠毒?!” 殷流霜凄然一笑,她举起那只染血的布老虎,紫眸中满是破碎的绝望与疯狂,配合着他演这场名为决裂的戏: “谢长风!你才是那个卑鄙小人!”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保住那个村子!结果呢?你用和谈骗我出来,就是为了去杀那些无辜的孩子?!” “你连孩子都不放过……你简直是个畜生!” “我没有下令!是你们先动的手!”谢长风怒吼,额头青筋暴起,他拔出了背后的“斩业”剑,剑尖直指殷流霜,“我的师弟师妹们何辜?他们才十几岁!你就让你的手下把他们全杀了?!” “我也没下令!肯定是你的人先屠的村!” 殷流霜尖叫着反驳,泪水混合着仇恨流下。她也祭出了云齐山留给她的那把“归尘”剑。 剑拔弩张。 两人隔着三丈远的距离,用这世上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此生最爱的人。 明明心在滴血,明明知道对方是无辜的,嘴里却不得不吐出伤人的利刃。 “好啊……好得很。” 谢长风的手在抖,心在碎,但语气却无比决绝,响彻寒江: “殷流霜,今日青山宗三百条人命的血债,我记下了。” “我后悔了。五年前我就不该救你,不该爱你。若是那时杀了你,我青山宗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你后悔爱我?” 殷流霜听着这诛心之言,手中的布老虎在红莲业火中化作灰烬。 “谢长风,我也后悔。” “我后悔那一夜没在酒里下毒毒死你!我后悔为了你还要学什么改邪归正!” “既然你们正道容不下我们,既然你要战……” 她剑尖指向谢长风的心口,眼中流下血泪: “那就战!” “从今往后,我魔教与你武林正派,不死不休!” “下一次见面,我必取你狗命,祭奠我族人的亡魂!” “滚!!!”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那声音里包含着无尽的痛苦、无奈与绝望。 他们都在等对方先动手,却又都在潜意识里给了对方最后一次离开的机会。 最终,殷流霜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万语千言。 对不起,风哥。 对不起,流霜。 她转身抱起侍女,化作一道红光,决绝地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谢长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那个红点彻底消失。 “噗——!” 一口鲜血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再也支撑不住,抱着苏莲衣跪倒在地,发出了野兽般绝望的嘶吼。 周围的长老们露出了得逞的阴笑,而年轻的弟子们则挥舞着兵器高呼“复仇”。 那一天,寒江亭的大雪下了一整夜。 掩盖了地上的血迹,也彻底冰封了两颗曾经滚烫的心。 故事终于在这一刻,走向了那个不可挽回的死局。 第四卷:冬之章 第13章 雪原决战以此身 又是三年。 西域的大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将这片曾经黄沙漫天的荒漠,彻底染成了一片死寂的惨白。 正邪大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里,没有赢家,只有堆积如山的尸骨和流不尽的血。 正道联盟大营,帅帐之内。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却驱不散帐内那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谢长风坐在火堆旁,手中拿着一根枯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炭火。 三十三岁的谢长风,看起来却像是五十岁的老人。他两鬓斑白,眼角的皱纹里藏满了风霜与疲惫。曾经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不羁的桃花眼,如今只剩下一潭死水。那身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盟主紫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仿佛是压垮他脊梁的枷锁。 “师兄。” 苏莲衣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这三年,她也变了。那半张脸上的狰狞疤痕不再遮掩,她不再是那个只会争风吃醋的小师妹,而是能独当一面的青山宗代宗主。 “喝口汤吧。”苏莲衣在他身边坐下,看着火光映照下师兄那张憔悴的脸,心中一阵酸楚,“明日……就是总攻了。这一战若是胜了,这乱世也就结束了。” “结束?” 谢长风扔掉手中的枯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莲衣,杀光了魔教,这世道就会变好吗?只要人心里的贪念还在,纷争就永远不会结束。” 他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惊的决绝: “莲衣,听我说。明日一战,若我出了什么意外……青山宗,还有这个所谓的正道联盟,就全交给你了。你比我狠,做事也比我稳,你能带他们活下去。” 苏莲衣的手猛地一抖,热汤洒出几滴。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这哪里是嘱托,分明是遗言。 “师兄……你什么意思?你是想……”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流下来。她知道,这三年师兄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师兄,现在宗门里也没剩几个老人了,我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了。” 苏莲衣深吸一口气,握住谢长风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却坚定: “你没了牵挂,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若是你想用命去偿还那份情债……我不拦你。” 谢长风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抚摸着她那半张完好的脸颊,苦涩地摇了摇头: “你理解错了,莲衣。” “我想偿还,也要看人家愿不愿意收。她今早下了战书,约我在雪原决战,既决高下,也决生死。”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明日若我死了,别为我报仇。” “师兄……”苏莲衣泪如雨下,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你不会死的……我不信老天爷这么瞎。” 翌日清晨,暴雪初歇。 广阔无垠的西域雪原上,两军对垒。 左边是黑压压的正道联军,旌旗蔽日;右边是身着赤甲的魔教残部,背水一战。 而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只有两个人影。 谢长风提着“斩业”剑,一步步走向场地中央。 殷流霜早已等在那里。 三年未见。 她瘦得脱了相。那一袭曾经艳压天下的红袍,如今在寒风中显得空荡荡的。她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遮住了曾经灵动的眉眼,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眸子,冷冽如冰,再无半点当年的娇俏与深情。 她就像是一朵在寒冬中即将枯萎的红莲,美得凄厉,美得让人心碎。 两人相隔十丈站定。 风雪呼啸,掀起两人的衣摆。 “你来了。”殷流霜开口,声音沙哑,像嗓子是被烟熏过。 “我来了。”谢长风看着她,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两人对视良久,周围千军万马仿佛都不存在了。 “那晚的事情……” 谢长风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三年的话,声音在风中破碎,“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殷流霜的紫眸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谢大盟主,你知道有用吗,我们还有得选吗?” “不过……既然都要死了,让你做个明白鬼也好。没错,不是我做的。我虽然恨你,但还不至于对你的师弟师妹下手。” “我也一样。” 谢长风痛苦地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热泪,“西域那个村子……也不是我下令屠的。我们……都是被这该死的命运裹挟的可怜虫。” “我知道。” 殷流霜淡淡地说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可是谢长风……回不去了。” “这三年,你的剑上沾满了魔教弟子的血,我的手上也满是正道的亡魂。血仇已结,不死不休。”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那是当年云齐山送给她的“归尘”。 剑锋指着谢长风的心口。 “还记得我们在红尘客栈的誓言吗?”她问。 “记得。”谢长风睁开眼,眼中满是悔恨与深情,“我说过要护你一生,说过要与你开一家客栈……对不起,我食言了。” “不必多言。” 殷流霜打断了他,周身轰然爆发出冲天的红莲业火,将周围的积雪瞬间融化成水。 “动手吧。今日,我会用尽全力杀了你,来祭奠我们死去的爱情。” “……我也一样。” 谢长风深吸一口气,体内压抑已久的至阳纯白真气轰然爆发,与那红色的火焰分庭抗礼。 “轰——!” 两道身影在雪原上撞击在一起。 这不是一场厮杀,更像是一场绝望的舞蹈。 一红一白两股真气在空中交织、缠绕、碰撞。 谢长风的剑势大开大合,如骄阳烈日;殷流霜的剑法诡谲凄艳,如红莲绽放。 “铛!铛!铛!” 剑锋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宛如一曲悲壮的乐章。 他们太熟悉彼此了。 这三年来,他们在梦里无数次演练过杀死对方的招式,也无数次在梦里拥抱过对方的身体。 每一剑刺出,都像是要刺穿自己的心脏。 “谢长风!出全力!” 殷流霜怒吼一声,身上的红莲火燃烧到了极致,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全部燃尽。 “别让我看不起你!” “啊——!!” 谢长风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啸,他知道,如果他留手,不仅是对她的侮辱,更是会让两人都陷入无休止的痛苦。 他不再防御,将所有的真气灌注于剑尖。 “最后一招——定生死!” 两人同时跃起,身形化作两道流光,在半空中狠狠对撞! 必杀的一剑,都直指对方的心脏。 然而。 就在两剑即将刺入对方身体的瞬间。 殷流霜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美绝伦,就像当年在大漠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天真无邪。 她手腕微微一抖,那把必杀的“归尘”剑偏了半寸,擦着谢长风的脸颊划过,只是割断了他的一缕白发。 而与此同时,她散去了护体真气,挺起胸膛,主动迎向了谢长风的剑。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谢长风的“斩业”剑,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左肩,贯穿而出。虽然避开了心脏,但那股磅礴的纯阳剑气瞬间摧毁了她所有的经脉。 “流霜!!!” 谢长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想要收剑,却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的身体在重力的作用下坠落,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鲜血染红了白雪,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殷流霜躺在谢长风怀里,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她的面具。 “咳咳……” “为什么……为什么收手?!为什么散去护体真气?!” 谢长风疯了一样按住她的伤口,拼命地想要输送真气救她,却发现她的丹田已经破碎,再也存不住一丝内力。 殷流霜颤抖着伸出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那张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庞。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白了头的男人,眼中没有恨,只有解脱和深深的眷恋。 “谢大哥……” 她气若游丝,嘴角却挂着笑: “当年在客栈……是你用命救了我。我的命……本来就是你的。” “这三年……我好累啊。每天都要装作很凶的样子,每天都要杀人……我真的不想再打了。” “现在……我不欠你了。” 她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谢长风满是泪水的脸: “杀了魔教教主……你就是拯救苍生的大英雄了。你的位置坐稳了,你的宗门安全了……” “你可以……好好做你的大盟主了……” “我不做!我不要做什么盟主!我只要你!!” 谢长风崩溃地嘶吼着,哭得像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 “在那边!妖女受了重伤!快!” “别让她跑了!” 远处的正道联军见状立刻蜂拥而至。 “别动!谁也别动她!”谢长风抱着殷流霜,挥剑怒吼,逼退了想要冲上来的众人。 “盟主!此乃天赐良机!这妖女杀了我们多少兄弟!” 一位长老扔出一条散发着金光的缚仙索,趁谢长风心神大乱之际,瞬间缠住了殷流霜的身体,将她从谢长风怀里硬生生拖了出去。 “不!!” 殷流霜被缚仙索捆得结结实实,重伤的她再无反抗之力。她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凤凰,被拖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魔教众人见教主被擒,一个个面如死灰,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我们赢了!!” “谢盟主大义灭亲!重伤妖女!立下盖世奇功!” “正道万岁!盟主万岁!” 欢呼声响彻云霄,震得雪原都在颤抖。 正道弟子们疯狂地庆祝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他们高举着兵器,眼中满是狂热。 欢呼声如海啸般在耳边轰鸣,但谢长风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冰冷的海底。 他跪在雪地里,还没从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中回过神来,几个身影便挡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几位正道联盟德高望重的长老,以及……几个身穿赤甲、本该是死敌的魔教护法。 此刻,他们竟然并没有拔刀相向,而是凑在一起,脸上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心照不宣的笑容。 “恭喜谢盟主!贺喜谢盟主!” 青山宗的戒律长老满脸红光,假惺惺地拱手道:“诛杀此獠,乃是千秋功业啊!” 谢长风缓缓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长老身边的魔教护法,声音嘶哑如厉鬼: “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他们是魔教余孽……为什么你们站在一起?!” “哎,盟主此言差矣。” 戒律长老捋了捋胡须,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与油滑: “这几位护法,可是深明大义之人。他们早就归顺了咱们正道联盟,是我们安插在魔教内部的线人。” 旁边的魔教护法也谄媚地笑道: “是啊谢盟主。若非我们里应外合,怎么能这么轻易把殷流霜这个疯女人逼到绝路?咱们可是盟友啊,盟主可不能正邪不分,寒了自己人的心呐。” “线人?盟友?” 谢长风看着这几张丑陋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哪有什么正邪不两立?哪有什么为民除害? 原来在这雪原之上流干了血的弟子们,不过是他们用来重新瓜分利益的筹码。 原来把自己逼疯、把流霜逼死的这场战争,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一桩五五分成的生意! “对了,这个妖女怎么处理?” 魔教护法转过身,走向被缚仙索捆成粽子、已经昏迷不醒的殷流霜。 他伸出脚,极其轻蔑地踢了踢殷流霜那张惨白的脸,像是在踢一条死狗,嘴里吐出最恶毒的辱骂: “呸!贱货!让你平时装清高,为了那群贱民断我们的财路!现在好了,丹田碎了,经脉断了,彻底成废人了。” “确实没用了。” 另一个长老走上前,像打量牲口一样捏起殷流霜的下巴,左右看了看,遗憾地摇摇头: “本来这具‘药灵之体’若是活捉了当炉鼎,还能为我们提供不少的修为。可惜啊,被谢盟主那一剑给毁得太彻底了,一点内力都存不住了。” 此时的殷流霜,在他们口中不再是一个人,不再是一教之主,而是一件破损的、正在被评估残余价值的商品。 “既然废了,那就给我们吧。” 正道长老笑眯眯地提议道:“我们正道需要一场盛大的仪式来振奋人心。把她烧了祭天,既能宣扬正道神威,也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行啊,烧吧烧吧。” 魔教护法无所谓地摆摆手,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烧得越旺越好。她死了,我也能名正言顺地接管教众,以后西域那边的灵矿生意……咱们还是老规矩,三七分?” “好说,好说!哈哈哈!” 笑声刺耳,如群鸦噪舌。 他们当着谢长风的面,肆无忌惮地讨论着如何瓜分殷流霜的尸体,如何利用她的死来换取最大的利益。 那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反复地插进谢长风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 谢长风双目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她是我的!谁也不准动她!我要杀了你们!!” 他想要冲过去,想要推开那些肮脏的手,想要把那个可怜的女人抢回来。 可是,他的身体刚一动,几双有力的手便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师兄!不要!” 苏莲衣从后面冲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腰,眼泪夺眶而出。 她看着眼前这群利欲熏心的虫豸,心中同样充满了恶心与痛苦,但她更清楚现实的残酷。 “师兄,你冷静点!你不能过去!” 苏莲衣在他耳边哭喊,声音颤抖: “你是正道盟主!你是青山宗掌门!这么多人看着……你如果现在为了一个魔教妖女对长老们动手,你就真的身败名裂了!宗门就真的完了!” “盟主”。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定身咒,瞬间抽干了谢长风所有的力气。 他僵在原地,看着远处殷流霜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那些人拖走,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刚才她倒在他怀里时,最后说的那句话再次回荡在耳边: “你可以……好好做你的大盟主了……” “啊……” 谢长风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这一刻,他的心彻底死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极其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道理: 原来他和流霜一样,从未真正自由过。 流霜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火凤,被折断了翅膀,被当成展示正道功绩的战利品,即将被送上祭坛焚烧成灰。 而他谢长风,则是那条被放在高台上展览的白龙。 他虽然身居高位,虽然一声长啸可以撼天动地,看似威风凛凛。可实际上,他的四肢早已被“大义”、“责任”、“宗门”这些看不见的锁链牢牢锁死,被这群名为“正道”的虫豸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被拖向死亡的深渊。 而他甚至连伸出一只手的资格都没有。 “呵呵……哈哈哈……” 谢长风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停止了挣扎,任由苏莲衣抱着他,任由那些长老在他面前虚伪地恭维。 大雪落下,落在他斑白的鬓角,落在他死灰般的眼睛里。 那条曾想飞龙在天的白龙,在这个寒冬,终于被彻底困死在了浅滩之上。 第四卷:冬之章 第14章 白衣破阵逆苍穹 那场大战之后,谢长风便彻底从青山宗的大殿消失了。他谢绝了所有门派掌门的庆贺,将宗门大印扔在桌上,把自己关进了后山的禁地,整日除了酒,什么也不碰。 偌大的青山宗,此时只能靠苏莲衣一人勉力支撑。 这日午后,苏莲衣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师兄的寝殿整理公文。房间里冷冷清清,弥漫着一股久未住人的霉味和淡淡的檀香。她在清扫床底时,扫帚碰到了一块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是一个被推到角落最深处、积满了厚厚灰尘的樟木箱子。 “这是……” 苏莲衣有些疑惑。师兄生活向来简朴,除了佩剑和酒壶身无长物,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东西? 她费力地将箱子拖出来,拂去上面的蛛网和灰尘。并没有上锁,扣环已经有些生锈了。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箱盖被缓缓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本泛黄的古籍——《青山决》。这是历代只有宗主才能修炼的最高秘法,也是谢长风这几年参悟的心血结晶。旁边放着的,正是那枚代表着武林至尊权力的青山宗主扳指。 而在这些至宝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显然写下已有年头。 苏莲衣颤抖着手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三年前,也就是那个毁了一切的中秋赏月宴之前,师兄写下的: “莲衣亲启: 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我已成功说服武林各派接纳流霜,为她正名。我也终于可以卸下这身沉重的宗主长袍,带她去兑现那大漠孤烟的承诺了。 师妹,我知道你一直怪我偏心,也知道你对掌门之位并无野心,但放眼宗门,唯有你心细如发,能守住这份基业。这本秘籍是我为你改良过的,足以助你功力大增,在江湖立足。 莫要怪流霜,她虽是魔教中人,却有着比谁都干净的心。也莫要怪师兄狠心抛下你,待我与流霜在红尘客栈安顿下来,随时扫榻相迎。届时,你不再是必须要懂事的副掌门,依然是我最疼爱的小师妹。 望珍重,勿念。—— 师兄 长风留。”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珍重”二字。 苏莲衣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原来……原来早在三年前,在他权势最盛的时候,他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他从未贪恋过这高高在上的位置,他想要的,不过是给殷流霜一个家,给宗门一个交代,给她苏莲衣铺好后路。 他什么都安排好了,甚至连她的感受都照顾得细致入微。 可是,这一切,都被那晚自己那几句被嫉妒冲昏头脑的恶毒言语,还有那场由此引发的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是我……是我毁了这一切……” 苏莲衣颤抖着手,继续翻动箱子。在信件的下方,那是两抹刺痛人眼的鲜红。 她将那东西捧出来,那是两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婚服。 那是用千金难求的蜀锦制成的,上面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针脚细密,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那套女款的凤冠霞帔,尺寸正是殷流霜的身材,连那双红色的绣花鞋,都是按照流霜喜欢的样式定制的。 那是谢长风偷偷准备的惊喜。他本想在那个中秋宴会后,在众人的祝福声中,亲手为那个姑娘穿上的。 如血般鲜艳的红色,此刻在阴暗的房间里显得如此讽刺,又如此凄凉。 苏莲衣抱着那件原本属于殷流霜的嫁衣,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透过镜子,看到了自己那张被面纱遮住毁容的脸。 这三年来,她一直活在自怨自艾中。她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是因为流霜的失控才毁了容,才失去了爱师兄的资格。她以为自己只要默默赎罪,替师兄守好宗门就够了。 直到这一刻,看着这箱尘封的“幸福”,她才如遭雷击般清醒过来。 哪有什么受害者? 真正的加害者,一直都是那个心胸狭隘的自己! 这三年,师兄每一次对她说“没关系,不怪你”的时候,心里该是在滴血吧?他是在忍着怎样的剧痛,一边埋葬自己的爱情,一边还要反过来安慰这个毁了他一生的师妹? “苏莲衣啊苏莲衣……你究竟做了什么孽……” 她死死抓着那件嫁衣,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比脸上烧伤的疤痕还要痛上一万倍。 “不能就这样结束……这一次,我不能再让你错了。” 她猛地擦干眼泪,将那封信和婚服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然后抱起这沉甸甸的箱子,眼神从迷茫转为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冲出了房间,顶着漫天的风雪,向着后山狂奔而去。 青山宗后山,思过崖。 这里是当年谢长风年少顽劣被罚面壁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一座活死人的坟墓。 数不清的空酒坛堆成了一座小山,有些滚落到了悬崖边,摇摇欲坠。凛冽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着刮过崖壁,却吹不散那浓烈刺鼻的酒臭味。 谢长风瘫坐在雪地里,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内衫。那件象征着武林至尊、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紫金长袍,被他像破抹布一样随意扔在泥泞里,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华贵。 他满脸胡渣,双眼浑浊无神,手里还死死抓着一个酒坛。 自从那天回来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喝。喝醉了就睡,梦里全是流霜满身是血倒在他怀里的样子;醒了就继续喝,试图用酒精麻痹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在等。 等十五天后的那个日子,等那个死讯传来,然后……他或许也会在这风雪中随之而去,去黄泉路上追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爱人。 “师兄。” 一道身影挡住了漫天的风雪。 苏莲衣站在他面前,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木箱。她那半张毁容的脸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狰狞,但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决绝。 谢长风费力地抬起眼皮,看清来人后,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醉笑,举起手中的酒坛晃了晃: “是莲衣啊……来,陪师兄喝一杯?这可是百年陈酿……以后……以后怕是喝不到了……” “啪!” 苏莲衣猛地挥手,狠狠打翻了他递过来的酒坛。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刺耳惊心。酒液洒了一地,融化了洁白的积雪,像极了那个夜晚流淌的鲜血。 “喝?你就打算一直喝到她死吗?!” 苏莲衣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却尖锐,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 “谢长风,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这副烂泥一样的德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山宗首席吗?你还是那个在红尘客栈发誓,说要护她一世的大侠吗?!” 谢长风愣住了,随即痛苦地抱着头,手指死死扣进乱发中:“那我能怎么办……莲衣,那是全天下的意志……如今的宗门只剩空壳,我若是此时去救那个‘魔教妖女’,青山宗就会彻底成为众矢之的,师父留下的百年基业就毁在我手里了……” “去他妈的基业!” 一向温婉守礼、说话轻声细语的苏莲衣,竟然爆了粗口。 她猛地将怀中那个沉重的樟木箱子重重砸在雪地上,“哗啦”一声,箱盖摔开。 一件鲜红如火的凤冠霞帔,连同那封泛黄的信,在寒风中滚落出来,显得如此刺眼。 苏莲衣蹲下身,一把揪住谢长风的衣领,逼视着他浑浊的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悔恨而颤抖: “谢长风!你睁开眼看看!看看这些是什么!” “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苏莲衣泪如雨下,指着那封信嘶吼道,“我在你床底的箱子里看到了这封信!原来早在三年前……早在那个该死的中秋夜之前,你就已经要把宗主之位传给我了!你就已经为宗门铺好了一切后路,准备带流霜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了!” 她松开手,跪在雪地里,捧起那件并没有机会送出去的嫁衣,哭得肝肠寸断: “是我……是我蠢!是我瞎了眼!我一直以为是你贪恋权位,一直以为是你被那妖女迷了心智……其实是你一直在负重前行,而我这个心胸狭隘的师妹,却因为那点可笑的嫉妒,亲手烧毁了你们的婚礼,烧毁了你给我的铺垫!” “师兄,你嘴上说‘没关系’,可这三年,你心里该有多恨我啊……” 谢长风看着雪地里那抹刺目的红,看着那封熟悉的信,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往昔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深夜在灯下端详嫁衣的欣喜、他写下退位书时的释然、还有那一夜大火后心如死灰的绝望。 “现在……还有三天。” 苏莲衣猛地擦干眼泪,脸上露出一抹凄美而决绝的笑容。她站起身,挡住了漫天的风雪: “师兄,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是我们对不起你,是这狗屁世道对不起你。这些年,宗门像吸血鬼一样吸干了你的血,用所谓的道义绑架了你的自由,让你和最爱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天涯。”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把那个傻女人带回来!” “可是宗门……”谢长风还在迟疑。 “宗门的烂摊子,交给我!” 苏莲衣挺直了脊梁,虽然半张脸毁容狰狞,但此刻的气势却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反正我毁了容,这辈子也没人要了,也嫁不出去了。就让我这个罪人,守着这堆破烂,用余生来赎罪吧。”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恳求地喊道: “师兄……求你了,别让自己后悔!别让那个女人死都闭不上眼!”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谢长风混沌已久的灵台。 那个承诺。 那个多年前,在大漠深处,在红尘客栈,当着云齐山的面许下的誓言。 � �若正道不容,我便反出正道。若天下不容,我便杀尽天下!” 谢长风眼中的浑浊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团重新燃烧起来的、比三昧真火还要炽热的火焰。 他缓缓站起身,捡起地上的那件嫁衣,珍重地拍去上面的雪花,重新叠好放回箱子。 然后,他对着苏莲衣,深深一拜: “师妹……多谢。” “也……对不起。” 苏莲衣背过身去,挥了挥手,泪水早已决堤,声音哽咽: “快滚吧。别让我看见你……我会嫉妒的。” 谢长风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进了身后的山洞。 一炷香后,他走了出来。 胡须剃得干干净净,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颚。凌乱的长发被高高束起,用一根枯木簪固定。 他没有穿那件象征着权力的紫金宗主袍,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甚至还有些磨损的青色布衣。 那是十几年前,他第一次下山历练,在那个风沙漫天的大漠客栈,初遇那个偷吃包子的红发少女时,穿的衣服。 他提起那把陪伴他多年的“斩业”剑,剑身震颤,发出一声渴望饮血的龙吟。 他最后深情地看了一眼青山宗的山门,仿佛在与这半生的枷锁诀别。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那道青色的身影大步流星,义无反顾地走入了漫天风雪之中,走向那个凶多吉少的刑场。 那个唯唯诺诺、顾全大局的谢盟主死了。 那个轻狂傲世、敢爱敢恨的谢长风,回来了。 洛阳城外,这里临时搭建起了一座巨大的“焚魔坛”。 数万名武林人士围在四周,人声鼎沸,喊杀声震天。 高高的祭坛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铜柱。 殷流霜被粗大的锁链捆绑在上面。她那一身红衣早已破烂不堪,身上满是伤痕。寒风吹乱了她的红发,她低垂着头,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丹田已碎,武功全失,如今只是个待宰的羔羊。 “时辰已到!行刑!” 随着长老一声令下,几名弟子举着火把走上前,点燃了堆在铜柱下的柴火。 “噼啪……” 火焰升腾而起,热浪扑面而来。 殷流霜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她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心早就死了。 那个她爱了一生的男人,终究还是选择了他的正道。 “永别了,谢大哥……” “如果有来世……我不想做圣女了,我想做个普通人,早点遇见你……” 就在火舌即将舔舐到她裙摆的那一刻。 “我看谁敢动她!!!” 一声长啸,如龙吟虎啸,从天边滚滚而来。 这声音蕴含着雄浑无匹的内力,震得在场数万人耳膜生疼,手中的兵器都嗡嗡作响。 众人惊骇抬头。 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一颗陨石,直接砸进了祭坛中央! “轰——!” 强大的气浪瞬间将那堆燃烧的柴火震得四散飞溅,几名行刑的弟子直接被震飞了出去。 烟尘散去。 一个身穿青布长衫、背负长剑的男子,巍然立于铜柱之前。 他没有穿宗主服,也没有带随从。 就像是一个初入江湖的游侠,单枪匹马,挡在了全世界的对立面。 殷流霜猛地睁开眼。 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看着那件熟悉的青衫。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到了八年前的大漠,回到了他们初见的那一刻。 “……谢……谢大哥?” 她的声音颤抖,眼泪瞬间决堤,“你……你来做什么?你是盟主啊……你疯了吗?” 谢长风转过身。 看着被锁链捆绑的爱人,看着她满身的伤痕。他的心痛得在滴血,眼眶瞬间红透。 “锵!” 斩业剑挥出,削铁如泥,瞬间斩断了那些困住她的锁链。 殷流霜无力地倒下,被他一把稳稳接住,紧紧抱在怀里。 “我是疯了。” 谢长风紧紧抱着她,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我疯了才会让你受这么多苦。我疯了才会为了那些虚名放弃你。” “傻瓜……” 殷流霜靠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你现在来有什么用?你会死的……那是全天下的高手啊……” “那又如何?” 谢长风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无畏: “还记得吗?我说过,为了和你在一起,与全天下为敌也不怕。” “以前我食言了。但这一次……我来兑现诺言了。” …… “谢长风!!” 高台之上,几位正道长老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是魔教妖女!你是正道盟主!你当众劫法场,你是要背叛正道吗?!” 谢长风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一手搂着殷流霜的腰,一手持剑,冷冷地环视着四周那密密麻麻的武林人士。 “盟主?” 他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悲凉: “你们口口声声正道大义,可你们脚下踩着多少无辜者的尸骨?你们为了利益,屠杀平民,挑起战争,这和魔教有什么区别?” “这个盟主,老子早就不想当了!” 他将手中的盟主令牌掏出来,随手扔进了还在燃烧的火堆里。 “今日,我不是什么谢盟主。” “我只是殷流霜的男人。” “我要带她走。谁敢拦我,我就杀谁!” 最后那句话,杀气冲天。 在场数万人,竟被他一人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反了!反了!” 长老气急败坏地怒吼,“给我上!拦住他!这对狗男女,一个也不许放过!杀无赦!!” “杀——!!” 无数飞剑、暗器、法术光芒,如暴雨般向着祭坛中央倾泻而下。 “流霜,抓紧我。” 谢长风将殷流霜背在背上,扯下衣带,将她和自己紧紧绑在一起。 “我们回家。” “嗯。”殷流霜伏在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闭上了眼睛,“死也死在一起。” 这一战,惨烈至极。 谢长风背着殷流霜,就像是一叶扁舟冲进了惊涛骇浪之中。 “滚开!!” 斩业剑挥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幕。 谢长风已经不再保留,每一剑挥出,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纯阳真气燃烧到了极致,他在人群中冲杀,鲜血染红了他的青衫,也染红了殷流霜的红裙。 “嗖嗖嗖——” 正道弟子的飞剑如蝗虫般袭来。 谢长风为了保护背上的流霜,根本无法完全躲避。 “噗!噗!” 几把利剑刺入了他的肩膀、大腿、后背。 鲜血喷涌而出。 “谢大哥!放手啊!” 殷流霜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她的衣服,哭喊道,“你放下我吧!带着我你走不掉的!你会死的!!” “闭嘴!” 谢长风咬着牙,嘴角溢出血沫,却依然寸步不让。 “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指头!” 他像一头不知疼痛的疯虎。 身上插着断箭,伤口流着血,内力几近枯竭。 但他依然在跑,在杀,在向前。 因为他知道,背上背着的,是他的全世界。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道吗?!” 谢长风一边挥剑,一边怒吼,“连一对相爱的人都容不下!你们修的是什么道?!” 这一声怒吼,震慑了无数年轻弟子的心。 他们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却始终死死护着背上女子的男人,手中的剑犹豫了。 终于。 在砍翻了最后一个挡路的长老后,谢长风背着殷流霜,冲出了重围。 风雪越来越大了,像是在为这悲凉的江湖唱最后一支挽歌,西域的群山将两个渺小的身影吞没在无尽的苍茫之中。 “呼……呼……” 殷流霜每走一步,喉咙里都泛起一股血腥味。 她的丹田已碎,经脉寸断,此刻完全是凭着一股“带他活下去”的执念在硬撑。而伏在她背上的谢长风,此时早已陷入了深度昏迷。那身被鲜血浸透的青衫,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寒夜里,已经冻成了坚硬的铠甲,磨得她后背血肉模糊。 “谢大哥……别睡……求你别睡……” 殷流霜一边踉跄前行,一边不停地在他耳边呢喃,滚烫的眼泪掉进雪地里,瞬间结成了冰珠。 “我们逃出来了……前面就是大路了……我们回客栈……你说过要给我做大漠最好的抄手的……” 可是,现实是残酷的。 身后的风声中,隐隐传来了密集破空声。那些所谓的正道联盟高手,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紧咬不放,越来越近。 “跑不动了……” 殷流霜脚下一滑,两个人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变成了紫青色。她看着身边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谢长风,绝望地抱紧了他,将脸贴在他冰凉的胸口。 “对不起……谢大哥……我好像……真的带不走你了……” 就在这时。 前方的松林尽头,风雪忽然静止了一瞬。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候了很久。她手中握着一把散发着寒气的长剑,衣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挡住了唯一的生路。 殷流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是苏莲衣。 青山宗现在的代掌门,也是当年那场惨剧的受害者。 “我就知道,师兄一定会走这条小路。” 苏莲衣缓缓转过身。 寒风吹起她脸上的面纱,露出了那半张布满狰狞烧伤疤痕的脸。曾经那个娇俏爱笑的小师妹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满身死寂、背负着沉重枷锁的女人。 殷流霜看着她手中的剑,又看了看怀里奄奄一息的谢长风。 她没有拔剑,因为她知道,现在的自己,连苏莲衣的一招都接不住。 “噗通。” 一声沉闷的声响。 曾经不可一世的魔教教主,那个即便面对千军万马也高昂着头颅的红衣修罗,在这一刻,没有任何犹豫地跪在了雪地里。 “苏……苏姐姐……” 殷流霜跪行着向前几步,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冻土上,磕得鲜血直流,染红了白雪: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是我不知廉耻勾引了他,是我害了青山宗,是我让你变成了这样……你是正道魁首,你要杀便杀我!把你受的苦,十倍百倍地还给我!”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与血污,那双曾经妖冶的紫眸中此刻只剩下卑微的祈求: “求求你……看在同门一场的情分上,能不能放过他?” “他已经不是盟主了,他也废了……他对你们没有任何威胁了。你拿我的人头去邀功,去平息众怒……只要让他活着……求你了……” 苏莲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情敌,像条狗一样跪在自己脚下,只为了给师兄求一条生路。 又看着那个昏迷中依然死死抓着殷流霜衣角不肯松手的师兄。 “呵呵……” 苏莲衣忽然笑了,笑声凄凉,眼泪顺着那张毁容的脸颊滑落。 “殷流霜,你赢了。” “我以前总觉得,是你用媚术迷惑了师兄,是你毁了他的道心。可现在我才明白……你们真的是天作之合。” “这样的爱……不仅能共富贵,更能共生死。我苏莲衣这辈子,确实插不进去。” “你……”殷流霜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 “让开。” 苏莲衣冷冷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殷流霜下意识地抱紧了谢长风,闭上眼睛准备受死。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只见苏莲衣并没有刺向他们,而是猛地转身,面向了旁边那座积满厚雪的悬崖峭壁。 “喝!!” 苏莲衣运气全身功力,手中的“归尘”剑猛地挥出。 这一剑,斩断了过往,斩断了嫉妒。 一道恐怖的剑气如同长虹贯日,狠狠轰击在那座峭壁最为脆弱的节点之上! “轰隆隆——!” 地动山摇。 无数巨石裹挟着万钧积雪崩塌而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这寂静的山谷中回荡。顷刻间,那原本通往深山的小路被彻底掩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雪坑,仿佛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毁天灭地的自爆。 追兵的脚步声在远处停滞了。 苏莲衣背对着他们,气运丹田,声音清冷而悲怆,传遍了整个山谷: “青山宗叛徒谢长风,与魔教妖女殷流霜,被本代宗主苏莲衣截杀于此!” “二人负隅顽抗,引动内力自爆,已挫骨扬灰,尸骨无存!” 这声音被内力激荡,如同判官的朱笔,为这两个在世俗眼中“不容于世”的人,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做完这一切,苏莲衣收剑入鞘。 她身上的杀气散尽了,只剩下一股深深的疲惫,仿佛这一剑耗尽了她半生的力气。 “苏……苏姐姐……”殷流霜震惊地看着她,眼泪再次决堤,“为什么……我们把你害得这么惨……” “别叫我姐姐,我担不起。” 苏莲衣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从背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进殷流霜冰冷的手里。 “这里面有些盘缠和干粮,还有师父留下的最后一包‘九转续命散’,给他服下,能保住心脉。” 说到这里,苏莲衣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指了指包袱的最底层,声音变得哽咽而柔和: “最下面的……是一套红色的蜀锦婚服。” 殷流霜愣住了。 苏莲衣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水道: “那是三年前,师兄在宗门里偷偷准备的。他把它藏在床底下的箱子里,一直等着有一天能带你走,亲手给你穿上……” “是我……是我当时嫉妒心作祟,不仅没能帮他送出去,还毁了那一切。” 她看着殷流霜,眼神中充满了悔恨与释然: “这张毁容的脸……是我应得的报应。今天放你们走,把这件嫁衣交给你,也算是我在赎罪了。” “带他走吧。去找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拜堂成亲。” 苏莲衣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谢长风苍白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雪地上: “可惜啊……这杯喜酒,我是喝不上了。” “流霜姑娘,替我……照顾好我的师兄。” “苏掌门!!” 殷流霜不再多言,对着这个曾经的仇人、如今的恩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大恩大德,来世做牛做马再报!” 她给谢长风喂下药粉,将那个装着嫁衣的包袱死死系在身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背起那个沉重的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被剑气劈开的密林深处走去。 风雪中,苏莲衣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她摸了摸自己那张狰狞的脸颊,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无比轻松的笑容: “师兄……一定要幸福啊。” “不然,我这弑兄夺位的恶人……便白做了。” 第四卷:冬之章 第15章 洞房花烛枯木春 不知昏睡了多久。 谢长风再次拥有意识时,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米粥香气和松木燃烧的烟火味。 他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干燥避风的山洞深处。身下垫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身上盖着那件早已破损不堪的青衫。 他试着运转内力,却发现丹田空空荡荡。那曾经浩瀚如海的纯阳真气,如今十不存一,经脉更是如同干涸的河床,隐隐作痛。 “废了么……”他苦笑一声,心中却并无太多失落。 还能活着,已是上苍的恩赐了。 “咳咳……” 火堆旁,一个身影正在忙碌。 殷流霜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正跪在地上,鼓着腮帮子用力吹着炭火。烟熏得她直咳嗽,那张曾经艳压群芳的小脸上沾了几道黑灰,像只小花猫。 听到动静,她猛地回头。 当看到谢长风睁开眼的那一刻,手中的木勺“啪嗒”一声掉进了粥里。 “风哥!!”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脖子,眼泪瞬间打湿了他的肩膀: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整整三天了,我以为你要丢下我了……” 谢长风抬起手,想要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背时,心口猛地一颤。 那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白嫩如葱根的玉手,此刻却布满了细碎的伤口。有些是被荆棘划破的新伤,有些是冻疮留下的红肿,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泥土。 那是这几天,她为了照顾昏迷的他,在冰天雪地里刨草根、砍木柴留下的痕迹。 “流霜……” 谢长风捧着那双伤痕累累的手,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哽咽: “我是个废人了……还要你受这种苦。都怪我,没能护好你……” “闭嘴。” 殷流霜抽出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她那双紫眸里虽然含着泪,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然: “谢大哥,别再说什么怪不怪的了。从苏姐姐挥出那一剑开始,以前的谢长风和殷流霜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们,是被江湖彻底抛弃的孤魂野鬼。没有宗门,没有责任,也没有那些该死的规矩了。” “我们……只剩彼此了。” 她破涕为笑,那笑容在火光的映衬下,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只要你活着,哪怕是要讨饭,我也跟着你。” 夜深了。 山洞外的暴风雪在咆哮,仿佛想要吞噬世间的一切,但洞内那一堆燃烧的篝火,却撑起了一个温暖的小小天地。 殷流霜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那个苏莲衣留下的包袱。 层层包裹之下,那抹鲜艳的红色流淌而出,在昏黄的火光下折射出金色的流光。 “这是……”殷流霜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滑顺的料子,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那是两套做工极尽奢华的蜀锦喜服,上面用金线绣着的龙凤栩栩如生,凤凰的尾羽上甚至缀着细小的米珠。即便在包袱里压了三年,依然难掩其华贵。 “还记得那年,我们在锦州城吗?” 谢长风靠在石壁上,看着那件衣服,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时候你盯着一件漂亮的蜀锦看了好久,我答应你要用最好的蜀锦给你做嫁衣。” “你个傻瓜……”殷流霜泣不成声,“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了……藏了这么久……” “本来想在三年前的中秋宴上给你的。” 谢长风伸出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珠,“虽然迟了些,虽然没有高堂宾客,也没有十里红妆……流霜,你还愿意穿给我看吗?” “愿意!我当然愿意!” 殷流霜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开始笨拙地服侍谢长风更衣。 她拿起那件宽大的新郎喜袍,披在他满是血痂和伤痕的身上。因为激动,加上手上的冻疮,她的手指不停地颤抖,连那个精致的盘扣都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别急。”谢长风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然后引导着她的手,将最后一颗扣子稳稳地扣在领口。 “你看,这不就好了。” 穿上喜袍的谢长风,虽然面容憔悴,发丝凌乱,但那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的英挺。 殷流霜也换上了那件凤冠霞帔。 没有镜子,她就对着那盆融化的雪水整理妆容。没有胭脂,她就咬破嘴唇,染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谢长风拿起那块红色的盖头,动作轻柔地盖在她头上,遮住了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只露出一截雪白优美的下巴。 这一刻,这里不再是荒野孤洞,而是世界上最神圣的殿堂。 没有武林同仁的虚伪祝福,没有繁文缛节的喧闹。 天地风雪为媒,如豆灯火为证。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他们就是彼此的全部。 两人并肩跪在火堆前,对着那洞口呼啸的风雪,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面对面。 透过红盖头的下摆,殷流霜看到了谢长风那双打着补丁的布鞋,和那洗得发白的衣摆。 而在谢长风眼里,这一拜,便是生生世世的誓言。 “礼成。” 谢长风颤抖着手,用那根当作喜秤的枯树枝,缓缓挑开了红盖头。 火光跳动,映照出殷流霜那张未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她的眼中含着泪,含着火,含着对他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意。 “娘子。” “夫君。” 殷流霜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 喜服褪去,滑落在干草堆上。红烛摇曳,映照出两具伤痕累累却依旧年轻热烈的躯体。红烛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交叠成一个暧昧而神圣的形状。 谢长风将殷流霜轻轻压在身下,他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此刻经脉断裂的流霜就像一件布满裂纹、稍微用力就会碎掉的稀世瓷器。 他低下头,手指穿过她那一头铺散在兽皮上的深红长发。那发丝虽然有些干枯凌乱,但在烛光下依然红得像火,像血丝一样缠绕在他的指尖,也缠住了他的心。 “流霜……” 他吻过她眉心的伤痕,声音沙哑:“可能会有点疼……我们的经脉都断了,这种冲击……” “我不怕。” 殷流霜伸出满是细小伤口的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她主动抬起苍白的脸,献上了自己的红唇,眼神清澈而坚定: “只要是你……哪怕是死,我也不怕。” 两唇相接,气息交融。 谢长风不再犹豫,扶住那根虽然渴望却依旧克制的硬物,对准了她干涩的幽谷,缓缓沉身。 “唔……” 随着身体合二为一,两人同时皱起了眉。没有润滑,只有生涩的摩擦感,像是两块破碎的玉石在强行拼凑。 但就在完全结合的那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一种奇异的震颤同时在两人心头升起,谢长风体内那残存的、原本如游丝般的纯阳真气,仿佛感应到了召唤;而殷流霜丹田深处那微弱得快要熄灭的红莲业火,也随之跳动。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顺着两人紧密连接的部位,开始自然流转,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啊……风哥……好热……” 殷流霜发出一声惊讶的娇吟。 她感觉一股暖流从谢长风体内涌入,顺着她早已枯竭断裂的奇经八脉游走。那股力量所过之处,原本剧痛的断脉处竟然泛起了一阵酥麻的痒意,仿佛有无数只温柔的小手在缝合伤口。 “我也是……” 谢长风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流霜体内那股至阴至柔、却又带着火热属性的力量,正在温柔地滋养着他干涸的丹田,如同春雨滋润龟裂的大地。 那是阴阳调和、生生不息的混沌之力。 “抱紧我……别松开……” 谢长风低吼一声,在那股新生力量的驱使下,开始本能地律动。 每一次深入,都是一次力量的交换;每一次研磨,都是一次灵魂的修补。 他的大手顺着殷流霜的腰肢向下滑去,握住了她那双原本修长有力、此刻却有些瘦削的大腿。他将她的双腿大大分开,架在自己的臂弯里,让两人的结合处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 “嗯啊❤……夫君……我感觉……我好像活过来了❤……” 殷流霜在那极致的欢愉中,泪水滑落。 随着真气的流转,她的身体开始发烫,肌肤上泛起了一层健康的粉色。那种充满力量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收紧了双腿,白皙的脚背绷直,十根圆润可爱的脚趾死死扣住谢长风的后腰,指甲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证明她重生的红痕。 “我也是……流霜,你的里面……好暖……在吸我……” 谢长风感觉自己的肉棒被那温热紧致的内壁层层包裹、吸吮,每一次抽离都带着依依不舍的吸力。 那种快感不再是单纯的发泄,而是一种名为“重生”的狂喜。 在这简陋的山洞里,在这半截红烛的见证下。 两人的身体周围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 那是传说中只有达到武学极境“天人合一”时才会出现的异象。也是正邪两派争斗了数百年都未能触及的境界。 他们并不知道,这场源于真爱的结合,不仅治愈了他们的身体,更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武学境界的大门。 随着速度的加快,两人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变得越来越热烈,越来越放肆。 谢长风抓着她那一头红发,看着身下人儿迷离的眼神,忽然坏心眼地顶撞了一下那处最敏感的花心。 “呀啊❤——!” 殷流霜尖叫一声,身体剧烈痉挛,那是久违的高潮前兆。 “怎么样?殷女侠?” 谢长风看着她那副媚眼如丝、气喘吁吁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劫后余生的痞笑,那是少年谢长风才有的神采: “刚才不是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吗?现在怎么夹得这么紧?嗯?” 他故意停下动作,在那紧致处轻轻旋转研磨: “看来你的封印彻底没了,这‘小魅魔’的本性倒是恢复得挺快啊。” “你……坏蛋……” 殷流霜被他弄得浑身酥软,却又不甘示弱。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红唇,双腿猛地发力,像条水蛇一样缠住他的腰,用力往下一拽,让那根东西顶得更深: “既然知道我是魅魔……那谢大侠还不快点把阳气交出来?” “你要是喂不饱我……我就去外面找别的小鬼了……” “你敢!” 谢长风被这句玩笑话激得醋意大发,虽然明知她在调情,但还是狠狠地在那两团随着呼吸颤动的乳肉上咬了一口。 “这辈子,下辈子,你这只小魅魔只能吃我一个人的!” “那就……给……给我❤……啊❤!!” 伴随着最后一声高亢的凤鸣。 谢长风腰身猛挺,将那股融合了新生真气的滚烫精华,毫无保留地喷洒进她生命的深处。 两人紧紧相拥,在这荒野孤洞中,感受着彼此剧烈的心跳。经脉重续,内力奔腾。 他们在废墟中重建了彼此,在绝望中,孕育出了新的希望。 这一夜,春回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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