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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起来的时候苏瑾还端着。可十几下之后她就端不住了。她四十多岁,这把年纪的身体诚实得很,快感一上来就什么都不讲。她开始往上送腰,开始用手去抓他的胳膊,开始用牙齿咬住下嘴唇。
陆知行在中间忽然说了一句。
"妈。"
"……什么。"
"你上次说的话。"
苏瑾闭着眼。
"哪句。"
"就是那几句子。"
苏瑾不说话了。屋里听得见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响。
过了十几下,她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上落着一只小飞虫。
"你想听我给你说骚话?"她说。
陆知行没答,只是每一下都撞得更重。
"你是要治病还是要听骚话。"
"都要。"
苏瑾笑了,笑出声来了。
"行。"她说,"我儿子把我操开了。你听见了没有?我这儿十二年没开过了,今天让你这根鸡巴给我开了。"
那一句话说完,陆知行整个人就散了。
他把她两条腿掰到最开,整个人的重量压下去,一下一下撞得像要把床拆了。老床的龙骨"咯吱咯吱"地响,床头板一下一下碰在墙上。他还嫌不够,伸手把她上身捞起来抱住,让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我是骚逼。"苏瑾在他耳边说,"你想听妈说这个是不是。我这儿就是骚逼。你快点,射给妈。"
陆知行叫了一声。
那东西在里面跳了一下,两下,然后一股热的东西冲进来。
深。在最里头。
苏瑾被烫得整个人弹了起来,她两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背,指甲在他背上划了四道血痕。她自己也去了——这一次不是身体的,是那种一口气堵在胸口、然后整个人从里往外松开的。
两个人保持着那个姿势倒下去。
陆知行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那里头还在跳。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
"妈,我没退出来。"
"我知道。"
"你没让我射里头。"
"我让你了。"苏瑾说,"你那一下我拦不住。"
"那会不会……"
"我吃药。"她说,"我四十四了,我懂。这事你不用管。"
陆知行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想出去。"
苏瑾摸着他的后脑。
"再待一会儿。"她说。
—
那一夜他们就这样连在一起躺着,谁也没说话。外头快十二点了,楼下的麻将桌上有人在喊,喊声从六楼的窗户缝里往上飘。
苏瑾慢慢地把眼睛闭上了。
从她决定要做这件事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会输在哪一步。不是这一步。
是后面那些没法算的步。
第十六章 那些没法算的步
第一次之后,陆知行有一个星期没有提。
苏瑾本来以为他会天天来,她甚至想好了怎么拒绝——她准备了一套话:"治好了就是治好了,这是终点。"她把这套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结果他一整个星期没提。
他照旧去上课,照旧晚上十点半回屋,照旧在饭桌上跟她说学校里的事。星期四那天他把书包里的纸拿出来给她看,是一篇专业课的作业,老师批了个"优"。他递过来的时候嘴角有点翘。苏瑾看完了,说了一句"行",他把纸收起来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她的手。
就碰了一下,收了回去。
那天晚上苏瑾在自己房间里坐着,坐了很久。
她本来以为难受的会是他。结果不是。
—
一个星期后的星期天,她先开口了。
那天下午她收拾衣柜,把夏天的衣服收起来。陆知行进来帮她搬箱子,从她床边弯腰下去的时候,胳膊蹭到了她的小腿。
苏瑾站在那儿没动。
"陆知行。"
"啊?"
"你为什么不提。"
陆知行抱着箱子直起腰来,看着她。
"你说治好了就完了。"
"我说过这话?"
"你说过。"他说,"九月十一号那天,你说今天进去是你同意的,往后我要拿这个说事,我就不是成年人。你说这事完了,一辈子不提。"
苏瑾站在衣柜前面。
她是个做医生的人,一辈子最要紧的本事就是把话说清楚。这一回她说不清楚。
"是我说的。"她说。
"那我就不提。"
"你就这么听话?"
陆知行把箱子放在地上。他站起来了,个子高她一大截,低着头看她。
"妈。"他说,"你到底是让我提还是不让我提。"
—
那天下午,箱子在地上摆着,衣柜门开着,屋里一片狼藉。
最后是苏瑾把那句话说出来的一半。
"九月十一号那天我说的是,'往后你要拿这个来讨,你就不是一个成年人'。"她说,"我没说你不能来找我。你要来,你自己担着,这话我也不会跟你讲第二遍。"
陆知行听完,转身过去,把房间门关上,反手锁了。
—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做到底。
他把她按在衣柜门上亲的时候,两个人都慌。苏瑾自己都没想明白,她活到四十四岁,头一回在白天做这种事,窗帘还开着半扇,楼下有小孩在院子里打球,球砸在墙上"咚咚"地响。
她整个人都是紧的。陆知行把她抵在门上,手从她衣服底下伸进去,一路摸上来,摸到胸口的时候,她"嘶"了一声。
"疼?"
"不是。"她说,"你手掌太糙。"
"那怎么办。"
"轻点。"
两个人后来滚到床上去了。他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熟了很多——这回没疼,就是一寸一寸填满的那种涨。她在他身下这一回没怎么骂人,她只是把手绕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摸,像在摸一个生病的小孩。
他射的时候是在外头的。他自己退出来的,退得很快,射在她小腹上。
"这一回不用吃药。"他说。
苏瑾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她心里想的是:这孩子学会了。
她自己还没学会。
—
第十七章 学校那头的线
第二天是周一,苏瑾上门诊。
一上午三十几个号,正常。到第十几个的时候进来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脸红脖子粗,支支吾吾了半天,说自己"一紧张就不行"。
苏瑾拿着笔,问了两句,开了单子。
那年轻人临走的时候说:"苏医生,我听说心理性的也能治。"
"能治。"
"怎么治?"
苏瑾把眼镜推了一下。
"规律作息,减少焦虑,伴侣别给压力。"她说,"实在不行可以做脱敏治疗。"
"跟谁做?"
"医院有方案。"
她把话说到这儿就停住了,按了叫号器。
年轻人出去以后,她在椅子上坐了两分钟没动。
中午她在医院食堂吃饭的时候,碰见了张齐。张齐端着盘子坐过来,说了一件事:"苏老师,上回你问的那个小伙子——姓陆的那个,他前天来复查了吧?"
苏瑾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系统里有记录,他挂的是体检中心的号。"张齐笑了笑,"我那会儿还想着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恢复得怎么样,不过人家没挂我的号。"
"哦。"
"好点了吧?"
"不知道。"苏瑾说,"他是我远房的。"
张齐没再问。他把盘子里的鱼挑出来,专心吃他的饭。
那天下午苏瑾回家的时候,在路上绕了一趟,去了趟超市。她买了两样东西:一盒验孕棒,和一件深色的、领口到锁骨的长袖睡衣。
回家的路上她站在天桥上,看着底下车流过去,站了大概五分钟。
—
那天晚上洗完澡,她在卫生间里把验孕棒拆了。
一道杠。
她站在镜子前面,拿着那根塑料棒,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掰成两截,扔进垃圾桶底,用别的垃圾盖住。
她四十四岁,做男科医生十八年,做母亲二十一年,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她希望是两道。
—
第十八章 秋天
九月过了,十月过了。天凉下来,那栋老楼里的空调外机全停了,晚上终于安静。
这一个月里,他们做了七次。
不是天天。是隔三差五——周末的下午,或者他晚自习回来之后的夜里。他们慢慢磨出了一套规矩:他在她房里从不超过十一点半,做完了自己回屋;她从来不去敲他的门;白天在家里谁都不提半个字,连眼神都不怎么对。
听起来像两个很讲规矩的人。可这一个月里有些别的事,是谁都看见的。
苏瑾开始换衣服。她买了三件新的睡裙,买了两支口红,有一支是深红的。她照镜子的时间比以前长。
陆知行变了更多。他暑假里那个缩着肩膀的样子没了,走路的时候能把背挺起来。他重新开始打球,有一回打到膝盖蹭破皮,回家洗澡的时候被她看见,她拿了碘伏给他擦,擦完了说:"打球可以,别再把自己弄到床上躺着哭。"
"我没哭。"
"你那天在电话里就快哭了。"她说,"四点五十一,我记得清楚。"
陆知行不说话,低头看她给自己擦膝盖。
那双眼睛里那点东西,苏瑾看得懂。
她心里清楚,这就是那两个不能提的字:她喜欢上自己儿子了。
—
十月二十号那天晚上,出了事。
那天他们做得久了点。陆知行第三次的时候没忍住,还是弄在了里头。做完他去洗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站在她床边。
"妈。"
"嗯。"
"我这次是不是又忘了。"
"嗯。"
"对不起。"
"跟你说过多少次,这不用你说对不起。"苏瑾从床上坐起来,"这是我该管的事。"
陆知行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
"妈,我们以后怎么办。"
苏瑾把睡袍拉上来系好,仰头看他。
"什么怎么办。"
"我不能一直这样。"他说,"我以后要工作,要结婚,要生孩子。可是我一想到往后要跟别人……我就觉得恶心。"
"你才二十。"
"我二十。"他说,"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苏瑾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她看着窗帘,窗帘后面是路灯,黄的,跟那天晚上一样。
"要是有那么一天,"她说,"你找到一个你喜欢的女孩,你要跟她结婚,你就跟我说一声。我不问理由,也不哭。你搬出去住,我留在这儿。往后过年你回来看我,我在饭桌上不会提一个字。"
"那你呢。"
"我做我的医生。"
"妈。"
"怎么。"
"我爸走了十二年。"陆知行说,"十二年你一个人,你以后也一个人?"
苏瑾笑了。这一回是那种真的笑,很难看。
"这不归你管。"
陆知行站着看了她很长时间。
"那我什么时候说。"他问。
"说什么。"
"说我要走。"
苏瑾看着他,慢慢地把眼睛闭上了。
"那一天你自己知道。"她说,"不用提前告诉我。"
—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没睡。
外头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楼,一个人,脚步很重,经过她门口,再往上走,是七楼的。
她在黑暗里想起来一件事:九月十一号那天进去之前,她给他立过三条规矩——第一条,出了这个门一个字不提;第二条,不许自己动手;第三条,什么时候停我说。
头两条,两个人都破了。
第三条她还没用。
可是她心里清楚,这第三条现在也没了。她说不出口了。
卷五 · 冬天
第十九章 回闪
十一月十号,那天是周一的夜里,他们做了一回,做到一半陆知行忽然软了。
不是慢慢软,是一下子就没了。他停在她身上,撑在那儿,脸色白了一层。
"怎么了。"
"没什么。"
"出来。"
他出来了。苏瑾坐起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上,伸手开了台灯。
陆知行坐在床沿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那东西已经缩成了一小团,垂在腿间。
"我想起那间屋子了。"他说。
苏瑾没急着说话。
"哪一段。"
"就是……他们进来的那一下。我听见门响。"
"刚才有门响?"
"楼下。"他说,"楼下有人关门,咚的一声。"
苏瑾往窗外听了一下。楼下那家在装修,白天敲墙,晚上收工的时候卷闸门拉下来,是"咚"的一声。
"就这一下,你就不行了?"
"嗯。"
苏瑾在床边坐着,什么都没说。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那杯温水递过去。
"喝水。"
陆知行接过去喝了两口。
"我是不是白治了。"他说。
"你以为治好了就不会回闪?"苏瑾说,"你这是心理性ED,创伤性的。回闪是病程里必然会有的一环,我在门诊一个月见七八个。这种事能好,但是好不了干净。以后你结婚,可能某一回也会软。软了就歇两天,再来就是。这不是坏了,这是你有过一件事。"
陆知行抬头看她。
"那怎么办。"
"重新过一遍。"
"从哪一级。"
"从第一级。"苏瑾说。
—
那一晚和八月四号那天一样。
她让他脱了上衣坐着,坐在她床边的那把椅子上,她坐床沿看着他,看了五分钟。
什么都没有做。
"现在什么感觉。"
"觉得丢人。"
"再感觉。"
"觉得……有点安心。"
"为什么安心。"
"因为你在看我。"
苏瑾点点头。
"记住这个。"她说,"你身边有人,你就不会一直怕那间屋子。这就是第一级的用处。"
—
第二级是从第二天开始的。手。
第三级。嘴。
第四级。腿。
第五级。后面。
这一遍他们走得很慢,比八月那一遍慢一倍——每一样都做足了三四次才往下走。中间有两回陆知行又软过,都是在听见门响的时候。苏瑾把家里的门锁换了一套,换成那种关起来没有声音的,又给楼下的施工队塞了两百块钱,让他们晚上七点以后别拉卷闸。第二回以后,他就再没软过。
十二月十一号那天,他们又做到底了。
那天晚上完事以后,陆知行趴在她身上喘气。苏瑾推了推他的肩膀。
"这一遍你走完了。"她说。
"嗯。"
"下回再软,你自己知道怎么办了。"
"知道。"
"那你以后就不用来找我了。"
陆知行撑起来看她。
"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治疗。"苏瑾说,"治疗结束了。"
陆知行看着她,看了很久。
"妈。"他说,"你别跟我玩这个。"
苏瑾笑了。
—
第二十章 年关
腊月里那半个月,家里开始忙。
苏瑾娘家的规矩,年夜饭她每年都做,做完给楼上的舅舅端一碗。今年陆知行放假早,腊月二十就回家了,天天跟着她在厨房里转。
腊月二十三那天傍晚,两个人正在厨房里炸酥肉。她穿着围裙,袖子卷上去,头发用夹子夹着。陆知行站在旁边看她掌锅,油锅里的白汽冒着,把两个人裹在一团热里。
"妈。"
"嗯。"
"你今天眼睛好看。"
苏瑾拿筷子翻了一下锅里的肉。
"加了一句。"她说,"行啊。"
"我夸你一句就'行啊'?"
"你这三个月越来越会说话。"她说,"你这种话在外头别乱说,人家女孩会当真。"
"我没在外头说。"
"那你哪天想在外头说。"
陆知行没说话。
—
腊月二十七那天,家里来了个人。
是苏瑾表姐的女儿,叫宋雨,二十九岁,在隔壁市做老师,离了婚,带着一个四岁的男孩。她每年过来拜早年,今年提前了三天,说到市里办点事,顺手来住一晚。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客厅里围着桌子吃火锅——苏瑾、陆知行、宋雨、那个四岁的孩子、还有楼上的舅妈。
陆知行坐在桌子那边,一晚上没怎么说话。
宋雨倒是很热络。她给苏瑾夹菜,说舅妈你别老自己忙,也给自己想想。说着说着她转了头,对陆知行笑:"知行长得真像姑父。"
"嗯。"陆知行说。
"这么高,一米八多吧?"
"八三。"
"以后这孩子得注意点。"宋雨朝姑妈挑了一下眉毛,"长这么好看,以后追他的女孩能排到楼下。"
苏瑾正在剔鱼刺,头都没抬。
"他还小。"
—
那晚宋雨住在陆知行屋里,陆知行睡客厅沙发。
半夜两点多,苏瑾起来喝水,客厅里黑着。她看见沙发上那个大影子翻了个身。
她站在走廊口没动。
"妈。"
"睡吧。"
"我想跟你说话。"
"明天说。"
"我睡不着。"他说,"我一闭眼就听见旁边屋有人翻身。"
苏瑾站在黑暗里,站了半分钟,然后往自己房间走。
"进来。"她说,"别关门。"
那一晚什么都没做。陆知行躺在她的床边,她自己躺在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半米的被子。她听得见他的呼吸,从头到尾没匀过。
快到天亮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妈。"
"嗯。"
"我跟我爸说过话。"
苏瑾睁开眼。
"什么时候。"
"我十一岁那年,学校让写'我的爸爸',我在纸上写了一段,念给他听。"陆知行说,"我说,爸,我会替你照顾我妈。"
苏瑾躺在那儿,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
"睡吧。"她说。
—
第二十一章 正月里
正月里那些天,家里人来人往。
初五那天,苏瑾的舅舅、舅妈、还有三个亲戚来吃饭,客厅里麻将打了一下午。陆知行被舅妈拉着陪着打了三圈,输了两百块,被大家笑。
苏瑾在厨房里忙,忙到下午四点,出来给小孩子们切水果。
舅妈拉住她坐下,压着声音说了一句:"瑾啊。"
"嗯。"
"我给你说个事。我们单位那个老周,你见过的,老婆走了三年了,人很老实。他一直念叨你,托我跟你说一声。"
苏瑾拿刀切苹果。
"我忙。"
"你忙了十二年了。"舅妈说,"你一个人过到什么时候?"
"我挺好的。"
"你儿子都二十了,明年说不定就谈对象了,人家小两口往哪住?你一个人守着这屋子?"
苏瑾把苹果切成一块一块摆在盘子上。
"再说吧。"她说。
—
那天晚上亲戚走了,屋子里的烟味和酒味散不掉。苏瑾把窗全打开,站在窗前面吹。
陆知行过来站在她旁边。
"舅妈跟你说什么了。"
"给我介绍对象。"
"你怎么说。"
"我说再说。"
陆知行把窗台上的烟灰缸收起来,那是她爸留下的,十几年没人用过,摆着落灰。他拿抹布擦了擦。
"妈。"
"嗯。"
"你要真找了,我不反对。"他说。
苏瑾转过头来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反对。"陆知行把烟灰缸放回去,"一个人过是过,两个人过也是过。你才四十四。"
"你倒是会说话。"
"我说真的。"他说,"我以后要到外地工作,实习、上班,一年就回来几趟。你一个人在这屋子里,我不放心。"
苏瑾看着他。
她认识这个人二十一年。她从他会走路开始看,看他会说话,看他上学,看他长大,看他怎么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回家不说。她从来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把话说得这么平。
她心里有一块东西,就在那一刻松了。
"那你呢。"她问,"你以后怎么过。"
陆知行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答。
他把窗子关上一半,说了一句:
"我在你屋里睡。"
—
那天晚上他在她屋里睡到天亮。
中间做了两回。头一回他们在床上,第二回在窗台边。第二回的时候苏瑾一点也不端着,她自己伸手把他拉过来,让那根东西硬邦邦地顶在腿缝里,两只手捧着他的脸,看着他说了很长一段脏话——那是她这辈子最不要脸的一次,从"妈这骚逼"说到"你把我养了十二年的水都弄出来了",一句一句说得很慢,说得他心里那根弦一根一根地断。
他射的时候在她小腹上。射完他趴下去,脸贴在她胸前的软肉上,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还回去:
"妈,你以后不许找人。"
"我找不找不归你管。"
"你不许找。"
苏瑾摸着他的头发。
"你讨价还价。"她说,"我立规矩的时候说过,不许讨价还价。"
"我不是跟你说规矩。"陆知行把脸抬起来,"我是求你。"
苏瑾没有答。她只是把灯关了,把他的头按回自己胸口上。
第二十二章 诊室
三月,苏瑾的门诊室里来了一个姑娘。
十九岁,脸圆,系着一条浅色的围巾,坐在凳子边上,两只手绞着背包的带子。
"苏医生。"
"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姑娘说,"是我男朋友。他不肯来。他让我来替他问。"
苏瑾把笔放下。
"说。"
"他……"姑娘脸红了,"他那方面不行。我们在一起快半年了,一共就没成功过两回。他说他以前不这样。他说他以前跟别人可以。"
"他多大。"
"二十三。在工地上做监理。"
"他有过什么事吗?"
姑娘愣了一下。
"什么事?"
"比如被人撞见过,被吓到过,受过伤,生过病。"
姑娘想了想,摇了摇头。"他没说过。"
"你问他。"
"他不肯说。"
"那你就告诉他,"苏瑾说,"一个男人二十几岁不行,十有八九不是身体的问题。有一件事他脑子里过不去。他肯说,就有救。不肯说,你带他来,我做他的工作。"
姑娘眼睛红了。
"苏医生,我跟他说了很多次,我说我不在乎。可他就是不来看。"
"他在乎。"苏瑾说,"这一点你要弄清楚。不是你在乎不在乎,是他在乎他自己。"
姑娘低着头,揪着那根带子。
"那我怎么办。"
"别催他。"苏瑾说,"别在做那事的时候说'你行不行'。你什么都别说,就抱着他,让他知道你不走。剩下的他自己会长出来。"
姑娘起身道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转过头来,问了一句:
"苏医生,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苏瑾笑了一下。
"我干了十八年。"她说。
—
那天上午她一共看了三十七个号。中午在食堂,她一个人吃了两口饭。
她坐在那儿想一件事——她当了十八年医生,劝过不知道多少个年轻人"回家多沟通,别给压力",可她自己做的事,是教不了别人的。
下午下班回去,她路过一家文具店,进去买了一支钢笔。
回家以后她把钢笔放在陆知行的桌上。
"干什么?"他问。
"你不是老借我的笔。"苏瑾说,"给你买一支。"
陆知行拿起那支笔看了看。不贵,一百多块,笔身上刻了一行很细的字:
"好好学习。"
他拿着那支笔在自己手心转了两圈。
"妈。"他说。
"嗯。"
"你今天是不是心里有事。"
苏瑾正在脱外衣,手停在扣子上。
"门诊里来了个小姑娘。"她说,"替她男朋友问病。"
"你怎么说的。"
"我跟她说,让那个男的好好说,说了就有救。"
陆知行把笔放回桌面,走过来。
"那你呢。"他问,"那天晚上我们说的那些话,算不算好好说。"
—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
苏瑾坐在沙发上,陆知行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
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了两个钟头,说了很多平时不说的话。
她说了她二十一岁那年怎么嫁给他爸,怎么在医院第一次看到他,那年冬天雪大,他把围巾摘下来绕在她脖子上——那条围巾到现在还在衣柜最上头那个箱子里。
他说了他十二岁那年,医院走廊里他抓着她衣角,那一刻他想的是"我以后一定要长得比我妈高"。
她还说了一件她从来没说过的:他爸走后第五年,医院里有个医生追她,追了两年。那个人有一回值夜班,在值班室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下班,她在门口对他说了一句话:"我家里有个孩子。"后来那人就结婚了。
"你后悔吗。"陆知行问。
"不后悔。"她说。
"你现在呢。"
苏瑾没有答。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后脑。
"你现在别问我这个。"她说,"你才二十,你以后会碰见一件事,碰见了你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到那时候你再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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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那一年的夏天又到了
七月,又热起来了。
陆知行考完期末,回家,行李箱摊在客厅中间,里面一半是书。他大四了,要开始找实习。
那天下午他在客厅地板上坐着整理东西,苏瑾从医院回来,手里拎着菜。
"妈。"
"嗯。"
"我找了个实习。外地。"
苏瑾站在门口,把菜袋子放在鞋柜上。
"哪儿。"
"南边。深市。"他说,"一个医疗设备的公司,做临床支持的。三个月,八月中去。"
苏瑾换了鞋,把菜拎进厨房,一样一样往冰箱里放。放完了,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出来。
"什么时候定的。"
"上礼拜。"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今天说。"
苏瑾坐到沙发上。
客厅里的吊扇转着,一圈一圈。外面阳光很亮,把地板照出一块白。
"几点的车。"她问。
"八月中,二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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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在她房间里。
灯开着,苏瑾坐在床沿上,穿着那件深色的长袖睡裙——就是去年秋天买的那件。陆知行坐在那把旧椅子上,就是去年八月第一次治疗的时候他坐的那把。
"你跟我说实话。"苏瑾说,"这个实习,是不是你故意的。"
"是。"
"为什么。"
"舅妈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他说,"你一个人在这屋子里过了十二年。再往后你要一直一个人,我在这儿住着,你就一直是'陆知行的妈'。我走了,你才是一个苏瑾。"
苏瑾静静地看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你想多了。"她说,"我四十五了,不是二十五。"
"我知道。"
"我不需要你去替我安排。"
"那我自己要去。"陆知行说,"妈,我得走。我要是天天在这屋子里,我一辈子也长不出自己的骨头。我总得知道我离了你以后是什么样。"
苏瑾把床头柜上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
她喝到一半的时候眼睛红了,但她把杯子举着,一直挡到那口水喝完。
"什么时候回来。"她放下杯子。
"三个月。"
"三个月。"她说,"行。"
"我回来的时候,你不许搬走。"
"我搬哪儿去。"
陆知行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蹲下,把额头抵在她的膝盖上。
"你不许搬走。"他说,"你也不许嫁人。"
苏瑾伸手把他的头发揉乱了。
"你讨价还价。"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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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做了很久。
从床沿到床上,到窗边,到椅子上。苏瑾很清楚地知道这是送他的。她这一辈子做过很多次决断——她二十岁考医学院,二十五岁嫁人,二十九岁生孩子,三十三岁那年冬天在医院签字放弃抢救,四十岁一个人把儿子的学费一笔一笔存进银行——她这辈子做的所有决断,都是为了让他往前走。
这一次也是。
她自己脱的衣服,自己躺下,自己在最后那几下里把他整个抱住。他在她耳朵边上叫"妈",一遍一遍,哭腔都出来了。她一声都没应,她只是摸着他的背,把那些眼泪悄悄地擦在他肩膀上。
射完以后他还压在她身上不动。
外头已经快十二点了,楼下的麻将散了,那栋楼里只剩空调外机的声音。这个夏天,还是那么热。
"妈。"
"嗯。"
"你跟我说一句。"
"说什么。"
"就那一句。"他说,"去年九月十一号那天你说的那种。"
苏瑾躺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她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妈什么时候给你开门。"
—
尾声 · 九月
八月二十号早上六点,苏瑾把陆知行送到了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人很多,都是拖着箱子的。她给他买了两瓶水,一包面巾纸,塞进他背包侧兜。
"到了打电话。"
"嗯。"
"钱不够就说。"
"够。"
"那边潮,出汗多,多喝水。"
"知道了。"
检票口开始进人。陆知行把箱子提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苏瑾站在警戒线外头,穿着白大褂——她那天八点还要上门诊,直接穿着来的。四十多岁的人,站得很直,头发扎着,脸白,看不出什么情绪。
"妈。"
"走。"
他走了。
苏瑾站在那儿,看着检票口那个背影被一排排人吞掉,一直到看不见,才转身往外走。
出了站,太阳刚从对面那几栋楼的缝里出来。她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然后往地铁站走。
八点四十分,她坐在了门诊室里,白大褂扣到第三颗,工牌挂好,眼镜戴上。
叫号器响了一声。
"请一号病人。"
—
那个夏天以后,那间屋子就空了半间。
苏瑾没有搬。她把陆知行屋里的东西一样没动,床单换下来洗了叠好,摆在衣柜里。她照旧早上七点起,照旧上门诊,照旧在周末把地拖一遍。
十月底,陆知行打电话回来,说实习留下转正了,年底回来一趟。
十一月中,她收到一个快递。一双手套,深色的,羊皮的,尺码刚刚好。里面夹了一张纸条,是他的字,用那支一百多块的钢笔写的:
"妈,冬天骑电动车,戴着。"
苏瑾把那双手套戴上了。
她出门的时候路过镜子,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四十五岁,皮肤还白,眼睛底下那两条细纹深了一点,锁骨还在。
她什么都没想,把围巾绕好,出了门。
—
外篇
门诊病历,第二诊区。
患者:陆知行,男,20岁。 主诉:勃起功能减退3月余。 现病史:3月前性生活时遭外界干扰,此后…… 查体:外生殖器发育正常。 辅助检查:见附单。 诊断:勃起功能障碍(心理性)。 处理:——
处理那一栏,是空的。
苏瑾在写这份病历时,笔尖在那一格上停了一下。
按规矩,这一栏要写:心理疏导、系统脱敏、建议进一步治疗。
她在那一栏上写下了五个字:
"家属参与治疗。"
写完她看了一遍,把这一页撕下来,撕成四片,扔进了粉碎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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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 那支润滑剂
苏瑾枕头底下那支润滑剂,是七月下旬一个药代送的。
那个药代姓方,三十出头,做男性健康这块产品,来了三年,嘴甜,手也勤,每次来都带点小东西,护手霜、创可贴、印着品牌名的笔。
那年夏天他来门诊送资料,最后一趟把一支东西搁在她桌上,包在宣传册里。
"苏老师,新品,您随便试试。"
苏瑾当时正在写病历,头都没抬。
"拿走。"
"就一支。"
"拿走。"
那支东西在她桌上搁了三天。第三天她收拾桌面的时候,顺手扔进了抽屉。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她把它拿回了家,塞到枕头底下。
那天之后,她在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各用过一次,都是泡过润滑之后自己用手指弄的。每一次都在儿子睡着之后,每一次都很短,都很安静。
第二年三月,她把那支空管子卷起来,扔进了卫生间的垃圾桶。
扔的时候她站在垃圾桶前面想了一件事:她这辈子有过三个男人。一个是她丈夫,一个是她心里一点都没数的那个人,还有一个,她连名字都不敢在心里念。
念了也没用。反正门还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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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 深市
第二年夏天,陆知行放假回来半个月。
他瘦了点,黑了,胳膊上晒了一层。
他住的还是原来那间屋。回来那天晚上八点到家,吃饭,洗澡,回屋。十点半的时候,苏瑾的房门被敲了两下。
"妈。"
"进来。"
他进来了,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苏瑾靠在床头看一本医学期刊,眼镜架在鼻梁上。
陆知行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她。
"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看吧。"
他看了很长时间。
"妈,你头发里有白的了。"
"有两年了。"苏瑾把眼镜摘下来,"你走的时候就有了。"
陆知行跪下去,把脸贴在她手上。
"我在那边,天天都想。"
"想什么。"
"想那一年的夏天。"
番外四 · 那年的七次
十月到十一月那段时间,两个人一共做了七次。第一次是星期天的下午,第七次是十一月十号回闪之前的那一晚。
第一次在衣柜边上。
那天她收拾夏衣,箱子摊了一地,窗开着半扇,院里的小孩在打球。他把她抵在衣柜门上的时候,她背贴着那个凉的门板,两只手抓住门楣。
他进去的一寸一寸都疼。上回那半公分是他慢慢顶进去的,这回是硬着直接进,两个人都慌,都有点急。苏瑾咬着自己的手背,咬着不让自己叫出来——楼下有人。
他做得很急,一下一下往前撞,衣柜门在他背后"咚咚"地响。她伸手按住门,让那声音小一点。
中间他喘着说"妈,你这里面好紧"。
她说"废话"。
做完以后他退出来,射在她小腹上。她拿纸巾擦的时候,发现衣柜门板上有一道印子,是他手上汗擦上去的。她拿抹布擦了。
第二次是周二夜里。这回是她先坐上去的。
她自己动手把他按在床头,跨过去,扶着那根东西一点一点坐下去。坐到底的时候她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停了半分钟没动。
陆知行躺在下面看她,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说"你别看"。
他说"我就看"。
她动起来了。四十五岁的女人,自己找节律找得很准。她从上往下坐,坐到底的时候屁股贴着他的腿根,里头整根都是满的。她做了十几分钟,最后一回坐到底的时候全身绷直,指甲掐在他胸上,把那儿掐出四道白印。
陆知行那一下就射了。
第三次、第四次都在那一个星期里。
第三次在浴室,站着,跟前一年九月那回一样,只是这回他真进去了。第四次在她的床上,从后头,是她自己趴下去的。
到第五次的时候,出了一点状况。
那天他做完第一回,歇了二十分钟,又硬了。第二次做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脸色发白。
苏瑾问他怎么了。
他说"外面有救护车"。
那天楼下真过了一辆救护车,警笛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就两秒钟。
苏瑾没说话。她伸手把床头那台老收音机打开,调到音乐台,音量调小,又让他继续。
那一次他硬撑了十分钟,最后还是软了。
第六次是隔了一个礼拜。这回是白天,窗帘拉了大半。他进得很慢,一路进到底,在里头待了很久没动。她在底下摸他的背,摸到一层汗。
"妈,我是不是该一直住在你这儿。"
"不许说这个。"
第七次是十一月十号。那天他们做得很顺,她甚至出了一次声。做到一半楼下施工队拉卷闸门,"咚"的一声。
他就软了。
那是最后那一次回闪。后来门锁换了,卷闸门的事也解决了,再往后,他再没有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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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 那盒药
第二年春天,苏瑾在整理陆知行的房间的时候,在书架最上层那排教辅后面翻出来一个纸盒。
是那两盒西地那非。去年八月她跟他说"已经扔了",其实没扔——她只是从抽屉里拿走了,收在自己衣柜最里面的一个鞋盒里,盒子上压着一条她丈夫的旧围巾。
她把那两盒药拿出来,坐在儿子床上。
八粒一盒,两盒,一共十六粒。他吃了三粒,还剩十三粒。锡纸包得严严实实,一片都没坏。
她想了一会儿,把两盒都拿着下楼,走到小区门口那个药房的回收箱前面,投了进去。
投进去的时候,药房的年轻店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苏医生,扔什么呀?"
"过期药。"
"您哪有过期药啊。"
苏瑾笑了一下,没答,转身走了。
走回楼道口的时候,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三月的风还有点凉,柳树刚抽芽,小区里的小孩在玩那种带轮子的滑板,从坡上冲下来,一路尖叫着。
她想起来去年八月那个晚上,她跟他说"你那个抽屉最底下那板药,我已经看见了,扔了"。
她当时是骗他的。她需要他相信那件事已经被她拿走了,相信他自己没有任何退路。
现在她终于真扔了。
那是她这一整套治疗里,唯一一件算得上干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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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 · 十二月的雨
陆知行第一年年底回来,住了九天。
那九天里下了六天雨,南边带回来的潮气把整栋楼都泡软了,楼道里的水泥地上一层水。
他到家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了两个钟头的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个重播的老剧。第二天他去医院门口等她下班。第三天她在家里做了一桌菜,他吃了三碗饭,吃完自己去洗碗。
第四天晚上下雨,两个人做了。
第五天,她在门诊接到一个电话。是张齐打来的。
"苏老师,我在系统里看见个挂号,姓陆的。"
"嗯,怎么了?"
"没什么。"张齐说,"就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苏瑾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她心里很清楚,这个世界上的线不会一直不动。她儿子回来了、走了、回来了,楼里的邻居会看见,同事会看见,有一天那孩子自己会往前走,会认识女孩,会结婚,会生孩子,会有一个小孩管她叫奶奶。
到那一天,她屋子里那些衣服、那些夜里的响、那支扔掉的润滑剂、那副羊皮手套,会全部变成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回来,她又问他那句话。
"你在那边,有没有碰见什么人。"
"没有。"
"真的没有?"
陆知行看着她,把手套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妈。"他说,"你不用装作你很想让我走。你要是想让我留,你就说一句。"
苏瑾把那副手套拿起来,套在自己手上,翻来覆去看了看。
"我不说。"她说。
"那我也不说。"
"你不用陪我这么过。"
"我不是陪你。"陆知行说,"我是要你。"
窗外雨还在下。苏瑾把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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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月的雨落到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
苏瑾七点起床,洗脸,穿衣服,出门上班。陆知行在客厅里,穿着睡衣靠在沙发上看她。
"路上小心。"
"嗯。"
"晚上我去接你。"
"不用。"
"我去。"
苏瑾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头发乱着,眼睛还是肿的,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伸到茶几底下。
她看了两秒钟,把门带上了。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水泥地还湿着,一格窗子透进来一道光。她走到二楼拐角,停了一下,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
她什么都没发。
只是把包往上提了提,接着往下走。
番外七 · 抽屉
陆知行有一件事没跟他妈说过。
他那个抽屉最底下,除了那板药,还有一张纸。
是他七月在日租房楼下的打印店里印的,A4,一张,印的是他自己写的几行字。上面写着:
"21岁之前要把这件事忘掉。" "忘不掉就去死。"
那张纸他压在那板药下面,谁都没给看过。八月他妈翻他抽屉的时候把那板药拿走了,那张纸她没看见——因为纸压在药底下,药拿走了,纸还在。
第二年三月,他妈把药扔了的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屋里翻东西,翻出了那张纸。
他坐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把它撕了。撕成很细很细的条,装了半个垃圾袋。
那天晚上他从外头回来,绕到一个文具店,买了一支笔。
不是给自己买的。他妈一直用门诊发的圆珠笔,用坏了才换。
他挑了一支钢笔,一百多块。付钱的时候店员问他要不要刻字。
他说要。
刻字要加二十块。他说行。
店员问刻什么。
陆知行想了一会儿。
"好好学习。"
店员笑了:"给自己买的?"
"给我妈的。"
店员"哦"了一声,把机器摇起来,在笔身上刻那四个字。
刻完了,他把笔装进袋子,走回家。
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他妈在厨房切冬瓜。
她在灯底下站着,前襟被胸口撑起来,头发用夹子夹着。他端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看什么。"她说。
"你。"
"看够了没有。"
"没有。"
那把刀停了一下。
后来那天晚上,就有了后面那些事。
他从来没告诉他妈,那天他把那张写了"忘不掉就去死"的纸撕掉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其实是另外一句话。
那句话他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但他一辈子都记着:
"我早就忘掉了。我是从那天起,才记得你的。"
番外八 · 三条规矩
那年八月四号,苏瑾给他立过三条规矩。
第一条:出了这个门,一个字不提。
这条他们守了。到今天为止,这件事在这栋楼里、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陆知行在深市上班,同事围在一起聊家里,聊他妈,他说到"我妈是医生"就停下。没有一次说多。苏瑾在门诊遇见熟人,人家问她儿子处对象了没有,她说还小。她说了两年,说得很稳。
第二条:不许自己动手。
这条从立下的第三天就破了。他一个人在深市那三个月里,夜里想她的时候,还是自己动过手。他手上有她留下的那点记忆——手心的温度、嘴里的软、腿缝里的烫,够他用一辈子。
这件事他妈不知道。他也不打算说。他二十岁那年最要紧的那句实话,是"我没忍住"。
第三条:什么时候停,我说。
这条苏瑾一次都没用过。
她本来是有机会用的,她第一次就该说。她没舍得。
到后来她连提都不敢提,因为她心里清楚,这条规矩要是真拿出来用,那就得连人一起放走。她放不下。
第二年冬天他从深市回来,住了九天。第九天早上她出门上班,把门带上,走到二楼拐角停了一下。
那扇门里,还剩下这第三条没用。
她说不上是留着,还是不敢用。
(全文完)
作者:蚊子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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