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晾衣绳，是这屋里最忙碌的。今早我收衣裳的时候，看着那根绷紧的尼龙绳，空荡荡地晃了两晃，心里忽然也空落落的。风从南边来，带着点潮润的意思，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悄悄带走。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刚收下的一件旧衬衫，领子磨得发白了，却还舍不得扔——倒不是恋旧，只是觉得，还能穿。
人到中年，大概就是这样。不是不想换，是懒得换，也换不动了。
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午后总是长得没有尽头。我躺在竹席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那水渍慢慢洇开，像地图，像云彩，像一切我想象得到的东西。蝉在窗外拼命地叫，叫得人昏昏欲睡。母亲在隔壁屋里踏着缝纫机，哒哒哒，哒哒哒，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缝补着时间本身。那时候不知道，原来时间也是需要缝补的，只是越补，破洞越多。
如今我的时间，却是碎的。碎在接送孩子的路上，碎在单位开不完的会里，碎在深夜醒来再也睡不着的辗转中。有时候周末下午，想在沙发上打个盹，刚闭上眼，就听见妻子在厨房里喊，说水管堵了，让我去看看。我应一声，睁开眼，那片刻的安宁就像受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走了。
前些天翻相册，看见二十岁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刚毕业，穿着借来的西装去面试，头发梳得油亮，眼睛里全是光。对着镜头笑，露出一口白牙，以为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得意，是多么单薄。可那时候的单薄，又是多么饱满。
老李上个月走了，突发心梗。我们在一张桌子上吃过十几年的饭，喝过数不清的酒。追悼会上，他女儿哭得站不住，我扶着她，手在抖，嘴上还在安慰：“你爸这辈子，值了，儿子成家了，你也工作了。”话说完，自己都觉得假。值什么值？老李一直念叨着退休后要去新疆，说要开着车，慢慢走，走不动了就停下。现在他停下了，永远停在了出发之前。
回来的路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方向盘上还有他上周蹭上去的一点油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在我车上吃煎饼果子，掉了一身渣，还笑着说回头请我洗车。这油渍，我到现在也没擦。
小时候盼着长大，以为长大了就能做很多事。现在真的大了，却发现能做的事越来越少。想看的书堆在床头，落了灰；想学的吉他立在墙角，弦都松了；想去的地方，在地图上标了又标，终究还是地图上的一个点。不是没时间，是时间被切得太碎，拼不成一个完整的愿望。也不是没力气，是力气要匀着用，不敢一下子花光。
楼下新开了家奶茶店，排队的都是年轻人。他们举着手机拍照，笑得张扬，那笑声从楼下飘上来，脆生生的。我在阳台上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爱笑，笑起来也是这样的。现在也会笑，只是笑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什么东西收着，不肯放出来。
中年人的无奈，大约就在这里——明知许多事不由人，却还要装作一切尽在掌握。明知前路渐窄，还要告诉孩子，天大地大，任你闯荡。我们成了两代人之间的那堵墙，挡住了风雨，也挡住了自己望向远方的视线。
窗外的云渐渐厚了，真的要下雨了。我把那件旧衬衫叠好，放进衣柜最下层。晾衣绳还在风里晃着，晃晃悠悠的，像在数着什么。数什么呢？大概是数那些晾上去又收下来的日子，数那些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光阴。
人到中年，原来就是发现自己正慢慢变成那根晾衣绳——绷得再直，也只是为了晾晒别人的衣裳。自己的颜色，早就被太阳晒得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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