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
我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词句，和一段断断续续的旋律。
那是在2019年的夏天。街上很吵，有汽车喇叭声，有人群说话的声音，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那首歌就夹在这些声音里，从街边某家店铺的外放音响中飘出来，断断续续地钻进我的耳朵。
是王大毛唱的，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快，像是夏天傍晚的风，带着一点甜，一点不管不顾的欢快。可我当时的心情糟糕透了，那种反差让我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红了眼眶。
旋律只持续了一小段。然后街上的声音重新涌上来，把歌声淹没了。我愣了几秒，想再听一遍，可下一个路口的红灯亮了，人群开始移动，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铺的方向，什么也没记住。
只记得几个模糊的词。
「还有什么……等待……还有什么……」
像是问句，又像叹息。那几个字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然后就散了，像夏天里抓不住的蝉鸣。
还有一段旋律，轻快的，可隐约又觉得底下藏着什么。像一个人在笑着，眼眶却是红的。
那之后的日子，我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近乎偏执的寻找。
我把那几个模糊的词翻来覆去地念：还有什么等待、还有什么等待。还有别的词吗？还有什么？我拼命回想，可记忆像泡了水的信纸，字迹洇开，只剩下隐约的轮廓。
我在搜索栏里打下「还有什么等待」，跳出来很多首歌。我一首一首地点开听，前奏响起三秒就切掉——不是，都不是。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个熟悉的背影，你追上去，那人一转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我把这段旋律哼给朋友听。朋友皱着眉想了半天，说，是不是那首什么什么？然后唱了一段别的歌。我摇头，不是，不是这个。
我把搜索范围扩大到所有我听过的、可能沾边的歌。可那几个字太模糊了，像是从梦里捞出来的对话，你越是想听清楚，它就越是飘远。
那段时间，我总是在街上留意店铺外放的音乐。路过任何一家店，只要门口有音响，我就会放慢脚步，侧耳听。店员看我的眼神都带着警惕，大约以为我要偷东西。
可我要找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声音。
后来，我还是找到了。
是某天深夜，我在一个音乐平台的海量曲库里漫无目的地翻，鬼使神差地点进了一个歌单。第三首，前奏响起的那一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就是它。
「还有什么等待，还有什么悲哀——」
终于听清了。不是叹息，是一句反问，轻快地、甚至是带着笑意的反问。可那句「还有什么悲哀」钻进耳朵的时候，我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就落了下来。
王大毛唱得那样轻快，像是站在夏天的风里，回头冲你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了。她把所有沉重的东西都唱得云淡风轻，好像那些等待、那些悲哀，真的都不值一提。
可我从那句「还有什么」里听出来的，分明是——我什么都等过了，什么都悲哀过了，现在只剩下问一问自己的力气了。
我觉得眼眶有点热。
我坐在屏幕前，把那首歌听了三遍。王大毛的声音确实很轻快，轻快到让人觉得，那些让人难过的事情，其实也没那么难过。
可是，我还是没能分享给任何人。
歌找到了，可那个夏天早就过去了。当时那个心情糟糕透顶的自己，也已经走了很远。我不知道是想告诉她「别难过了」，还是想跟她说「你看，我终于找到了」。
我只是盯着播放界面上的歌词，发现原来那些模糊的词句，连起来是这样的——
「还有什么等待，还有什么悲哀。
这故事的最后，还是说了拜拜。」
原来如此。
那句模糊的、让我找了一整个夏天的「还有什么」，最后给出的答案，是「拜拜」。
也许我一直找的，不是那首歌。
是那个夏天里，没能好好说出口的那句再见。
现在，那首歌躺在我的歌单里，很久没再听过。偶尔刷到，我也不会刻意点开。就像一张旧照片，你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不需要每天都翻出来看。
只是偶尔会在某个夏天的傍晚，走在街上，听见路边店铺传来外放的音乐，我会习惯性地停一下，侧耳听。
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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