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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传 |
| 三角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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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有很多事，哪怕再匪夷所思，也确实存在。 |
|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
| 1 |
| 周聪扶着丁一，手忙脚乱地一通翻找。 |
| “钥匙呢？你把钥匙放哪个口袋了？” |
| 丁一像块被酒泡烂的肉，沉甸甸靠在周聪身上，嘴里叽里咕噜哼哼了几句，一点忙没帮上。 |
| “真见了鬼了！”周聪把他靠到门上，打算好好找找，谁知刚松手，门猝不及防开了，丁一顺势倒了进去，一头扎进里面那人怀里。 |
| “哎哎哎！”周聪和那人同时一声惊呼，那人敏捷地躲开，丁一咣当摔到地上。 |
| 两人吓了一跳，忙看丁一，发现他居然打起了呼噜。 |
| 周聪这才去看那人，狐疑道：“他不是一个人住吗，你是谁？” |
| 那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回屋里。 |
| “喂，你到底是谁？不说我报警了！”周聪大声说。 |
| 那人转过身，冷冷说道：“我是他爹。” |
| 周聪一愣，再细瞧，果真是丁永鹏。 |
| 多年未见，丁永鹏老了许多，皮肤黑了，头发白了，但仍能看出以前的影子，以及身上那股子让人不适的感觉。 |
| 周聪听母亲说过，这就是“坏人感”。 |
| 丁一和他爸丁永鹏关系很不好，几乎断了联系。周聪没想到大半夜的，他居然会出现在这。 |
| 但他没时间多想，赶紧去拉地上的丁一，酒醉的人沉得像头死猪。 |
| “叔，帮我一把！” |
| 丁永鹏无动于衷。 |
| 周聪哼哧哼哧将丁一拖进屋，丁永鹏全程就坐在一旁看着。 |
| 周聪把人抬到沙发上，喘了半天，刚想说话，只听丁永鹏问道：“你是他朋友？” |
| 周聪看着他：“叔，我是周聪，我们做过十几年邻居。” |
| 丁永鹏满不在乎道：“哦，忘了。” |
| 又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儿子：“他现在靠什么吃饭？” |
| “等他醒了，你可以问他。” |
| 周聪心里憋了一股气，他原以为这个回答会激怒对方，没想到丁永鹏就像不在意他是谁一样，对他的冒犯同样不在意，继续问道：“这房子一个月多少钱？” |
| “不知道。” |
| “他每天都出去喝酒？” |
| “不知道。” |
| 丁永鹏终于感受到了什么，直勾勾看着他：“你好像对我有意见？” |
| 周聪笑了一下：“叔，咱俩都这么多年没见了，我能对你有什么意见？” |
| 不能说周聪软弱，这丁永鹏为人阴狠，他不想惹事。 |
| 丁永鹏没有多为难周聪，挥挥手道：“你走吧。” |
| 周聪没有多待，虽然不太放心自己朋友和他待在一起，但好歹是亲父子，想来丁永鹏也不会对丁一怎么样。 |
| 临走时，丁永鹏冷不丁叫住他：“等等。” |
| 周聪回过头，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
| “你说我们曾是邻居？哪里的邻居？” |
| 周聪如实说了出来，丁永鹏脸色微微一变，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跟前。 |
| 接下来的话，让周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
| “十五年前冬至那天，你还有没有印象？” |
| 周聪和丁一是发小，关系亲厚，跟亲兄弟差不多。 |
| 两家住得近，两人的母亲还曾是一个厂子的同事。周聪小时候差点被人贩子拐跑，多亏了丁一的母亲，才免遭毒手。 |
| 从那以后，两家就成了至交，两个孩子更是形影不离。 |
| 唯独丁永鹏是个例外。 |
| 和热情善良的丁母与开朗活泼的丁一不同，丁永鹏身上永远带着一股子阴气。在周围人眼里，他心胸狭窄，猜忌心重，几乎跟所有人都有过节，在邻里间的人缘非常差。 |
| 不止如此，他还喜欢沾花惹草，一度搞得家中极不安宁，争吵不断。 |
| 那段时间，丁一虽然依旧开朗，可偶尔说到父亲，脸上总会出现一种让人同情的恐惧。 |
| 就这么过了几年，痛苦不堪的丁母自杀身亡。不到一个月，丁永鹏就娶了个新老婆，从这里搬了出去。 |
| 丁一自然也随着父亲，离开了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 |
| 但他还是会偷偷跑回来，找周聪，找周母。 |
| 他说，爸爸对他很不好。继母怀孕了，都快生了。 |
| 他说，家里的活都是他干，他们对他动不动就打骂，甚至有时连饭都不给他吃。 |
| 他说，继母生了，是个弟弟，他们对弟弟却很好。 |
| 周母心疼得不行，眼泪汪汪地说，留下来吃饭吧孩子，阿姨给你做你爱吃的。 |
| 也是从那时开始，丁一开始变得沉默，再也没了小时候的灵动。周母感叹，好好一个孩子，就这么让王八蛋给毁了。 |
|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里成了丁一的避难所。 |
| 有一次，丁一吃着饭，突然哭了。 |
| 周母告诉他，要不是他妈妈当年出手相救，周聪很可能就不会平安长大。所以如今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他永远都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
| 周家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
| 十几年过去，周聪和丁一皆已长大步入社会。不久前，周母因病去世，癌症晚期，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个月。 |
| 周聪从小没有父亲，母亲走的时候，只有丁一日夜陪着他。 |
| 丁一彼时已经从父亲那里搬了出来，在外自己租房。但他还是会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往周聪这里跑。 |
|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至少，周聪从没觉得哪里不对。 |
| 因为从小受母亲的影响，他不在意那几顿饭。有时对方手头紧，他也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慷慨解囊。 |
| 这天是丁一的生日，两人去了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店内热气升腾，被四周的喧闹一感染，两人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有关童年，有关父母。 |
| 周聪惊讶地发现，如今的丁一说起父亲，竟仍像小时候一般眼底流露出恐惧。 |
| “你现在还怕他？”周聪有点不解。 |
| 丁一愣了一下，苦笑道：“你没经历过我的日子，当然不明白我在怕什么。” |
| 周聪点点头：“那倒也是，不过你爸确实看着吓人，不像你妈妈……” |
| 周聪一下住了口，因为丁一脸色忽地变了。 |
| 他本以为两人都没了母亲，这个话题不算禁忌，可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会这么大。 |
| 他有点后悔，赶紧换了话题。然而丁一再也没了兴致，沉默下来，只是一杯接一杯灌酒。 |
| 这个生日算是被周聪搅黄了，他带着愧疚买了单，将喝醉的丁一送回出租屋。 |
| 他怎么都想不到，会在今晚见到丁永鹏。 |
| 3 |
| “十五年前的冬至？”周聪疑惑道，“那谁还记得？” |
| 丁永鹏并不打算放弃：“你再仔细想想。” |
| 周聪无奈道：“叔，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学生，我能记得什么？” |
| 丁永鹏似乎刚意识到他的年龄，上下一打量，问道：“你是谁家的？” |
| 周聪报出了母亲的名字，丁永鹏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丢孩子那家？” |
| “没丢，那孩子就是我。阿姨救了我。” |
| 一声震天响的呼噜凭空响起，吓了两人一跳。沙发上的丁一哼哼唧唧说了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
| 丁永鹏若有所思地看了儿子一眼，对周聪说：“我知道了，你走吧。” |
| 离开出租屋时，周聪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丁永鹏还站在原地，冷冷看着他。 |
| 对这个人，周聪了解得并不多。尽管丁一是自己发小，但这个丁永鹏，却好像永远游离在外，和他们家没有任何交集。 |
| 即便两位母亲处成了莫逆之交，周母也从不和丁永鹏有来往，更叮嘱周聪，离他远远的。 |
| 回去路上，周聪一直在想丁永鹏那个问题。 |
| 十五年前，冬至？ |
| 按时间算，那时候，自己还是个小学六年级学生，每天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家里，最关心的，也不过就是上学和放学。 |
| 而至于冬至，他就更没印象了。记忆中，母亲一个人照顾家庭，他们除了过年，几乎不过任何节日。管它冬至夏至，就是平常的一天。 |
| 丁永鹏时隔多年，问这个干什么？他连周聪是谁都不记得，又怎么会对他提出如此具体的问题？ |
| “六年级……冬至……” |
| 周聪自言自语，虽然想不起来，但他总感觉，那段时间好像确实发生过什么。 |
| “哦！”他忽然停住脚步。 |
| 六年级的冬天，不正是丁一和丁永鹏从那里搬走的时间吗？ |
| 对，他想起来了，小学时，丁一在隔壁班，每天上学放学，两人都结伴同行。除了最后那半年。 |
| 现在回想起来，周聪还能依稀记得当时那种孤零零的失落感。 |
| 可重点不在这里。 |
| 丁一离开那里，是因为丁永鹏二婚。 |
| 而丁永鹏二婚，是因为…… |
| 周聪背后掠过一阵凉意。 |
| 丁母去世那天，周聪装病没去学校。 |
| 中午，母亲回来送饭，忧心忡忡地说：“丁一的妈妈也病了，我去看看她。” |
| 又说：“对了，记得把冰箱里的榴莲吃了，我闻那个味道受不了。” |
| 说完就出了门。 |
| 周聪的注意力在饭盒和电视间游走，没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过了没多久，饭菜尚温热，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往窗外看去，只见好多人都在往一个方向奔走。 |
| 这一片多是平房，附近唯有一栋七层住宅楼，不成规模，但也算是这里最好的房子。 |
| 丁家就住在那，顶楼。 |
| 此刻这些人奔往的方向，正是那栋楼。周聪被好奇心驱使，放下饭盒也跟了出去。 |
| 楼下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很多人都在大声说话。 |
| 周聪刚想凑近，却被一个大妈一把拉住。 |
| “小孩子看什么看，回家去！” |
| 周聪被说得稀里糊涂，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母亲的哭声。 |
| 这哭声婉转绵长，非常吓人。周聪一下呆住了，头皮阵阵发麻，赶紧转头跑回了家。 |
| 依旧不断有人嚷嚷着经过，周聪趴在窗前，不知为何，心里总有种被抓挠的感觉。 |
| 这时，他才想起榴莲的事。打开冰箱，强烈的气味扑鼻而来。他本不讨厌这个味道，此刻胃里却一阵翻涌，忍不住干呕起来。 |
| 母亲那天回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失魂落魄。 |
| 周聪不敢问，倒是母亲告诉他：“丁一的妈妈没了。” |
| 后来才知道，丁母因为忍受不了丈夫的背叛，从阳台跳了下去。 |
| 这场死亡带来的，是丁母自己的解脱，和丁一之后数年的噩梦。 |
| 唯有丁永鹏不受影响，甚至还越来越好，有了新老婆，新儿子，据说还误打误撞发了点财，日子美得不像话。 |
| 这样一个人，为何要找不痛快，问起当年的事？ |
| 周聪无法确定那天是不是冬至，母亲已经不在，也不好去问丁一。 |
| 回到家，这个问题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想了想，走进母亲生前的房间。 |
| 这间房是整个家最拥挤的地方，母亲有收藏的习惯，日积月累，屋里几乎没处下脚。 |
| 母亲走后，周聪一直懒于收拾，没想到今天倒派上了用场。 |
| 母亲是当年的亲历者，又与丁母关系密切，很可能留下了点什么。 |
| 半小时后，周聪翻出一个铁盒。 |
| 铁盒锈迹斑斑，盖子上印着几个卡通人物和某某饼干的字样。 |
| 这也是母亲的遗物之一，她喜欢将各种收据发票放在里面，以防万一。虽然从没有过万一。 |
| 周聪放下铁盒，突然想到什么，又拿了起来。 |
| 盖子和盒子已经锈到了一起，他找来一把螺丝刀撬开，里面压得实实的票据一下弹了出来，散落一地。 |
| 他索性全倒到地上，蹲下细看。有些实在太过久远，字都没了。他费力地一张张辨认，终于看到了自己想找的那张。 |
| 那是一张发黄发脆的超市小票，上面的墨迹已在消失边缘，但还是能看出那几个字：手剥榴莲肉。 |
| 关于那场死亡，周聪印象最深的就是这块榴莲。这是周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吃榴莲。 |
| 他打开台灯，眯起眼，辨认上面的日期。 |
|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