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xx年12月21日。 |
| 榴莲是前一天买的,丁母是第二天死的。 |
| 那天,正是冬至。 |
| 早餐店人来人往,丁一喝了一口豆浆,用手扶着半边脑袋,无精打采。 |
| “我仔细看了一下,他应该是叫了个开锁的。万一被房东发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唉……” |
| 丁一用掌心揉了揉太阳穴:“以后不能这样喝了,头到现在还在疼。” |
| 周聪把手里的油条掰成几段,不经意般说道:“你说他为什么要问我那个问题?” |
| “谁知道,我都没见到他。”丁一摸摸脸,掩饰住心里的不安,“家里也没什么异常,要不是听你说,我都不知道他来过。” |
| 丁一的表情有点夸张,一早听周聪说起时,他着实吓了一跳。 |
| 自从离开那个家,他和父亲就再也没联系过。虽然知道彼此的住址,可父亲也只当他不存在。现在竟然毫无预兆强行开锁进门,想想就让人心里发毛。 |
| 周聪撇撇嘴,犹豫了一会儿又说道:“那个问题真的很奇怪……” |
| 他边说边看丁一,发现对方正低垂着眼,搅动着碗里的豆浆。 |
|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周聪相信丁一清楚听到了自己的疑惑,却迟迟没有回应,似乎想靠沉默让这个话题自动结束。 |
| 周聪调整了一下坐姿,有些话就在嘴边,但又不确定是否该说出来。 |
| 心里斗争了好一会儿,周聪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他到底为什么……” |
| “我怎么知道?”丁一突然提高嗓门,“能不能别说这个了?!” |
| 周聪蒙了,对面那双带着怒意的眼睛让他一下子不知所措。他不明白丁一为什么突然发火,自己好像并没有得罪他。 |
| 丁一三下五除二喝完豆浆,转头大声说:“老板,再来一笼蒸饺!” |
| 这句话仿佛一个句号,彻底截断了周聪想要说的话。周聪有点无所适从,又不好继续追问,只能生生憋了回去。 |
| 接下去的时间,两人都保持着沉默。买单的时候,丁一照例事不关己。周聪带着一种隐秘的情绪扫码付款,一声不吭走出店门。 |
| 丁一已经等在店外,手里拎着没吃完的蒸饺,见周聪出来,生硬地递出一支烟,像是在弥补刚才的莽撞,一脸笑嘻嘻:“哥。” |
| 周聪比他大几个月,丁一有时喊他哥,有时直呼其名,视接下去要说的话而变换。 |
| 周聪接过烟并不抽,等着他说下去。 |
| 丁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房租到期了,房东一早就在催,能不能……” |
| 周聪暗暗皱了下眉,说:“要多少?” |
| “两千……一千五也行,我有了立马还你!” |
| 周聪不言语,打开手机给他看:“就还剩一千,你总得给我留点吃饭的钱吧。” |
| 丁一脸色顿时有点不好看,但还是强笑道:“行,你看着给吧。” |
| 周聪给他转了七百块,心里知道,这钱,包括之前给出去的一笔笔,永远不会有回来的那天。 |
| 丁一已经很久没工作了,整天不是窝在出租屋打游戏,就是出门找周聪蹭饭。 |
| 照他的话说,打游戏就是在挣钱。可几个月下来,也没见他挣着什么钱,上个月的房租,还是找周聪“借”的。 |
| 周聪本不是个计较的人,特别是对丁一。 |
| 可久而久之,他感觉有些事还是变了。 |
| 今天把丁一约出来,原本是想问问丁永鹏的事,没想到目的没达到,反而被呛了一通,还搭进去几百块。 |
| 周聪突然开始心疼自己的钱,看着丁一离去的背影,平生第一次生出厌烦。 |
| 丁一回到出租屋,发现锁好的门开着,心里咯噔一下,不禁放慢脚步。 |
| 但已经来不及了,丁永鹏听到脚步声,探出头,一改往日的冷漠,竟然笑脸相迎:“回来啦,拿的什么好吃的?” |
| 丁一不由自主低下头,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长期对父亲的恐惧使他无法应对眼前的场景,站在门口磨蹭了半天。 |
| “愣着干嘛?进来呀。” |
| 丁永鹏虽然在笑,言语中却丝毫没有笑意。说完,像在自己家一样从容地走进去坐下,留儿子一个人局促地站在那。 |
| “怎么还愣着,坐呀!”丁永鹏拍拍坐垫。 |
| 丁一踟蹰了一下,坐在离他几米远的凳子上,马上又站起来,把手里的蒸饺放到桌上,再回来坐好,从头到脚都透着不自然。 |
| 丁永鹏看着他,故意不说话,等到空气凝滞得让人难以忍受,才冷不丁开口问道:“刚才去哪了?” |
| “……吃早饭。” |
| “一个人?” |
| “……和朋友。” |
| “哪个朋友?昨天送你回来那个?” |
| “嗯。” |
| 丁永鹏点点头,又不说话了。丁一被这种气氛折磨得浑身难受,忍不住问道:“你有事吗?” |
| “有。”丁永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妈死的那天,你在哪?” |
| 即便已经听周聪说过一嘴,此时听到这个问题,丁一还是吃了一惊。 |
| “我……我在学校啊。” |
| 他怎么可能会忘。那天,班主任透过玻璃窗向他招手时脸上的表情,他一辈子都记得。 |
| 整件事包括母亲这个人,他都不愿再回想。他甚至认为,丁永鹏应该比他更忌讳。 |
| 难道不是这样吗? |
| “在、学、校,嗯。”丁永鹏一字一顿,头一下一下点着。丁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心惊肉跳。 |
| 丁永鹏点够了头,突然说:“缺钱吗?” |
| 丁一没反应过来:“什么?” |
| 丁永鹏掏出手机,二话没说转了一笔钱过去:“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要。” |
| 丁一呆呆地看着他,从小到大,他从没对自己这么大方过。手机到账的金额有点刺眼,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谢谢”。 |
| 丁永鹏:“有件事你帮我去做。” |
| 丁一心下一沉,知道这钱不是白拿的。 |
| 丁永鹏:“想个好点的理由去找你那个朋友的妈。但别说是我让你做的,听得懂吗?” |
| “呃、可是……” |
| “谁也别告诉。办好了,后面还会有钱,我知道你缺钱,明白我的意思吗?” |
| 丁一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在“钱”这个字面前缩了回去,他移开目光,心虚地点了点头:“明白。” |
| “好,听着。”丁永鹏凑近,郑重其事说了几句话,“听懂了吗?越快越好。” |
| “听懂了。” |
| 丁永鹏没有多逗留,起身离开。丁一听着门咣当一声关上,皱着眉站了很久。 |
| 周聪站在阳光下,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拿着本子。 |
| 本子也是在母亲房中找到的,但他的初衷,和此时此刻站在这里截然不同。 |
| 从早餐店回来后,周聪憋了一肚子的气,开始计算自己在丁一身上总共花了多少钱。 |
|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光是有据可查的,就多达数万。 |
| 要是再加上周母那部分,以及那些零零碎碎无法计算的,恐怕更加惊人。 |
| 这是他第一次算这笔账,以前,他总认为这种事不是君子所为。就像周母一直说的,丁家的恩情比天大,一点小钱实在算不得什么。 |
| 可如今这恩报了二十年,是不是已经够了? |
| 换句话说,如果对方长期把他们家当免费的食堂,把他们的钱包当提款机,那这种关系是不是就该结束了? |
| 周聪越想越觉得窝囊,不想再被“报恩”两个字裹挟,想了想,再次走进母亲房间,找出一本本子,坐下深吸一口气。 |
| 他要把这些钱一笔一笔记下来。 |
| 可是这个计划很快被打断了,翻开本子,就在第一页,写着一些东西。 |
| 那是一个地址,字写得很大很潦草,十几个字占了足足三行。他认得,那是母亲的字迹。 |
| 他没有继续往后翻,而是盯着这几行字出了神。 |
| 这个地址对他而言很陌生,也没听母亲说起过。但不知为何,他莫名感觉这个地址不一般。 |
| 母亲当时写的时候应该很仓促,可事后还是将几个过于潦草的地方重新修正过。另外,整个地址都被圈了起来,下面还郑重地划了三条横线。 |
| 周聪已经无法知晓当时的情境,但不管怎么看,这几个字对母亲应该非常重要。 |
|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周聪生出强烈的好奇心。他已然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在手机地图上找到相应位置后,拿着本子出了门。 |
| 地方并不难找,周聪跟着导航,来到一片幽静的住宅区,踅摸着,找到了对应的那幢楼。 |
| 他站在楼下,心中满是疑惑。 |
| 这是个什么地方?印象中,没有任何亲戚朋友住在这里。母亲是怎么找到的?她来过吗? |
| 一连串疑问在心中打转,周聪走进楼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信箱,接着便是电梯间。 |
| 电梯一共两部,一部停在顶楼,一部正在下降。 |
| 他犹豫着,按亮了电梯按钮。 |
| 电梯先下到负一层,然后来到一楼,哐啷一下,门在周聪面前打开。 |
| 与此同时,周聪脑中嗡地一下,迅速低下头。 |
| 电梯里只有一个男人,正低头摆弄着手机,见门开了,往后退了一步。 |
| 一两秒钟的时间里,周聪做了巨大的心理斗争,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背对那人站着。 |
| 那人全程没有看过周聪一眼,周聪的手指在面板上迟疑了一下,胡乱按了个楼层。 |
| 电梯轰隆隆向上走,周聪心里怦怦直跳。 |
| 到了六楼,门开了,那人低着头走了出去,丝毫没发现异样。 |
| 周聪坐到七楼,又走楼梯回到六楼。确定没人后,蹑手蹑脚走到一扇门前,反复核对门牌号。 |
| 没错,就是这里。 |
| 门口鞋架上,放着一双男式皮鞋。这双鞋,不久前就穿在电梯里那人的脚上。 |
| 所以,母亲写下的地址,就是这里…… |
| 周聪恍恍惚惚回到一楼,走出小区。 |
| 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个问题: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母亲为什么要找丁永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