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落木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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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陈医生说,最好三四天复诊一次。 小娥记着这个话。但她没有三四天就去。她拖了五天——不是忘了,是每天都在想,想到最后一天,才把心一横,把药方揣进布包里出了门。 这五天里,底下的灼痛确实减轻了一些。草药洗剂是有效的,这一点她不能不承认。每天晚上打一盆温水,把药粉倒进去搅匀了,蹲在上面慢慢地洗。 药味很冲,苦中带辛,洗完以后皮肤凉飕飕的,像涂了一层薄荷。灼痛从火烧火燎变成了隐隐约约的,只剩下一点余烬,不使劲去感觉就感觉不到。 但炎症没有完全好。她自己知道。有时候蹲下去再站起来,底下还是会有一丝刺痒,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秀莲嫂说过,妇科病这东西,最容易反复,看着好了,一累一着急就又翻了。她想,也许陈医生说的是对的——这个病得多治几次才能去根。也许那个『特殊疗法』确实是有效的。也许她上次想多了。 她把『也许』这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自己都快信了。 第二次去诊所,她比第一次熟门熟路多了。推开那扇蓝漆剥落的木门,草药和消毒水的气味还是那样冲。 诊室里没有人,陈医生大概在帘子后面整理器械,听见门响,说了一句『等一下』。小娥就在方凳上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上,没有再绞包带。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诊室。上次来的时候她太紧张,什么都没看进去。现在她的目光从药柜扫到桌面,从桌面扫到墙上那张泛黄的解剖图。 那幅图上画着一个女性的身体剖面,各种器官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出来,密密麻麻的,看上去像一张地图。她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试图找到自己的病在哪个位置。但那些线条和标注太复杂了,她找不到。 帘子掀开了。陈医生走出来,还是那件洗得发旧的白大褂,还是那副银框眼镜。看见是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来了?坐。』 他坐下,拿过她的病历——上次开的,一个牛皮纸的封套,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他翻开病历,看了几眼,问了一些常规的问题:这几天感觉怎么样,灼痛有没有减轻,分泌物还多不多。小娥一一答了。她的声音比上次稳了一些,虽然还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但至少不用盯着桌面说话了。 『恢复得不错。』陈医生合上病历,『但炎症还没有完全消下去。今天再做一次治疗,巩固一下。』 小娥的心紧了一下。她以为自己会坦然一点——毕竟已经来过一次了,知道流程了,不应该再那么紧张。但当她站起来,往帘子后面走的时候,腿还是软了一下,膝盖骨像是被人抽掉了一根筋。 帘子后面的检查床还是老样子。深蓝色的布单,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有一股肥皂的味道。她躺上去,床板弹簧发出的声响和上次一模一样。屋顶那块起泡的墙皮还在,还是像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已经认识她了。 她脱裤子的动作比上次快了一些,没有再犹豫那么久。但她留了一个心眼——这一次,她没有把裤子褪到底。只褪到膝盖下面一点点,刚好够操作,但保留了可以随时提上来的余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一种本能。也许她潜意识里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帘子外面,陈医生正在准备器械。她听见他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塑料袋撕破的声音——和上次一模一样,清脆的,短促的,像撕开一包饼干。 她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就绷紧了。 『放松。』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今天是巩固治疗,手法会稍微调整一下。还是那句话,感觉不太一样是正常的,不用紧张。』 手伸进来了。冰凉的乳胶触感重新落下来。小娥闭上眼睛,把脸侧过去,对着墙壁。墙上那张蛛网还在,那只小蜘蛛又织了一层,比上次更密了。 这一次她开始有意识地分辨触感。她想知道,手指和那个所谓的『指套』之间的区别到底在哪里。但分辨是徒劳的——当两种触感交替出现的时候,她的大脑很快就陷入了混乱。 手指是温和的、有纹理的、带着微微的体温;乳胶是冰凉的、滑腻的、没有任何纹理。但问题在于,她没有办法确定哪一种是手指、哪一种是『指套』,因为帘子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凭感觉猜。而感觉是会骗人的。 陈医生的左手在帘子这边——她能看见,那只手按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压着,问她『这里疼不疼』。而他的右手在帘子外面操作。 这两只手同时在工作,同时在她的身体上留下触感。她的神经系统被两路信号同时轰炸,很快就失去了分辨能力。她不知道哪个感觉来自哪只手。她只知道她的身体在被触碰,而她看不见触碰的方式。 这种看不见,比触碰本身更让她恐惧。 治疗结束的时候,和上次一样:手套被摘下,塑料袋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陈医生坐在桌前开方子,背对着她。 『这次给你换一个方子。外洗的药继续用,再加一味内服的。早晚各一次,饭后吃。』他把方子递给她,笔迹还是那样工工整整的,『下周再来一次。三次一个疗程。做完一个疗程应该就差不多了。』 小娥接过方子,折好,塞进布包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医生又说了一句『回去别跟人说』。她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绕小路。她从大路走回去,走过了村口的大槐树。树下的婶子们正在纳鞋底,看见她走过来,几个人的目光齐齐地射在她身上。秀莲嫂也在,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小娥,又去买东西啊?』 『嗯。』小娥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她走过去以后,听见身后有一个婶子压低了声音说:『她最近老往那边跑。』『哪边?』『诊所那边。』然后是几声意味深长的笑。秀莲嫂没有说话。小娥听见秀莲嫂的棒槌停了一拍,然后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比刚才更用力。 小娥没有回头。她的耳朵烧得通红。 隔了五天,小娥又去了。 这一次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她是被疼去的——底下火烧火燎,像有人拿砂纸在肉里磨,不去不行。这一次疼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草药洗剂确实管用,灼痛退了七八成,走路的时候不再夹着腿,蹲下去站起来也不再有那种针刺一样的刺痒。她完全可以不去的。 但她还是去了。 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陈医生说了,三次一个疗程,做完一个疗程才能彻底去根。秀莲嫂也说过,妇科病最容易反复,看着好了,一累一着急就又翻了。 她不想再翻。她不想再受那个罪。她不想再半夜躺在炕上咬着枕巾冒冷汗。这些理由都是对的,都是站得住的。但她心里有一个很细小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在问她:你真的只是为了这个吗? 她没有回答那个声音。她把药方揣进布包里,出了门。 这一次她是上午去的。上午的诊室比下午亮堂,阳光从朝东的窗户照进来,照得玻璃药柜反光,药瓶子亮晶晶的,像一排琥珀。 墙上那张解剖图在阳光里显得更旧了——纸面上有一层淡淡的黄,边角卷起来,用图钉勉强钉住。图上的女性身体被剖开,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器官,每一个器官都标着线,线的那头写着小字。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上面画着的东西,和陈医生用的那个『指套』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她不懂。她只知道她自己的身体,却不认识画在纸上的自己的身体。这中间隔着的距离,比从杏花村到县城还要远。 『小娥来了。』陈医生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病历,还是那件白大褂,还是那副银框眼镜。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翻了翻病历,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分泌物的指标下来了,炎症范围也缩小了。今天再做一次巩固,做完这个疗程应该就差不多了。』 小娥在方凳上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她今天没有像上两次那样紧张——上两次她坐在这个凳子上,手心全是汗,包带子快被她绞断了。 今天她的手很稳。她甚至敢抬头看陈医生了。他写字的样子很认真,笔尖在处方笺上慢慢移动,一笔一划,跟门楣上那块牌子的字一样工整。一个写字这么认真的人,不会做坏事。她这样想。 『躺上去吧。』陈医生站起来,往帘子那边走。 小娥跟在他后面,走到帘子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头对她说:『今天是最后一次治疗,我换一种方式,给药更深一些,把残余的病灶彻底清除。过程会比前两次长一点,感觉上也会不太一样。你不用紧张,都是正常的治疗步骤。』 小娥点了点头,撩开帘子走了进去。她躺上检查床,床板的弹簧还是那样吱呀一声。屋顶那块起泡的墙皮还在,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现在已经不觉得那只眼睛在看她了——她已经习惯了。她解开裤扣,把裤子褪到膝盖下面。帘子外面的光透过来,把帘子照得半透明。 她看见陈医生出去把诊室的门反锁了,说保护患者隐私,怕人突然闯进来,她觉得陈医生是个好医生,然后陈医生的白色影子在移动——拉开抽屉,拿出什么东西。然后是一声塑料袋撕开的声音。 这个声音她已经是第三次听到了。她已经不再为这个声音紧张了。但她注意到一件事:这一次,陈医生撕开了两个塑料袋。不是一个是两个。两声脆响,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几秒钟。她想,也许是要用两个棉签?也许是一个指套加一个别的什么东西?她没有细想。 一只手从帘子边缘伸了进来。 先是手指。这个触感她是熟悉的——乳胶手套冰凉而滑腻,指尖在她的大阴唇外侧轻轻按压,像是在确认什么位置。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和上两次一样,手指的触感是轻柔的、小心的,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克制。每往深处走一点,都会停一停,等她的身体适应。 『今天分泌物基本正常了。』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平稳得像在念病历,『外阴充血消退,前庭大腺无明显压痛。炎症控制得不错。』 小娥听着这些她半懂不懂的术语,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他在做检查。这是正常的检查。 然后手指退了出去。 帘子外面沉默了几秒钟。不是那种空白的沉默——是有动作的沉默。她听得见轻微的声响:什么东西被拿起来了,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什么东西被挤出来(那是润滑液被挤到乳胶表面上的声音,黏稠而湿润)。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小娥,现在开始深度给药。你把身体放松,不要憋气。憋气的话肌肉会紧张,药物渗透不进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憋在胸腔里的气缓缓吐了出去。 帘子外面的触感重新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手指。 小娥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起泡的墙皮,瞳孔骤然收缩。这个东西比前两次都粗,粗得多。 温度也不一样——手指是凉的,乳胶是凉的,但这东西是热的。不是那种表面的热,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热,像一块被体温捂暖了的石头。形状也不对。 前两次她能感觉到乳胶薄膜包裹着手指的轮廓——细长的,关节处有轻微的弯曲。但这个没有关节。这个表面是光滑的、完整的,没有弯曲,没有骨节的棱角。 而且它在动——不是手指那种按压、旋转、进退的动作,是一种独立的、带着节奏的、像是自己有生命一样的搏动。她想起赵永强走之前那一晚,他的肉棒插在自己身体里的感觉,和这个差不多。 『陈医生……』她的声音发抖,手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这个……这个是什么?』 『别动。』帘子外面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凶狠,是威严。一个行医二十三年的人对病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深度给药用的器具。比指套粗一些,因为要把药送到宫颈口。你躺好,不要乱动。乱动会伤到黏膜。』 宫颈口。深度给药。这些词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胸口。她不知道宫颈口在哪里。她不知道深度给药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被一个陌生的东西进入,而那个东西的感觉和前两次完全不一样。 她重新躺了下去,手从床沿上松开。帘子外面的东西继续往里走——很慢,很小心,像是在试探她的极限。每进一寸,就停一停。 她能感觉到那种被撑开的、被填满的压迫感,从阴道口一路往上蔓延。那种压迫感不完全是疼痛——它比疼痛更复杂,疼痛是纯粹的、干脆的,而这种压迫感里夹杂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身体深处的某根弦被拨动了,发出一个她自己都没听过的音。 『感觉怎么样?』帘子外面的声音问,『有没有胀痛感?』 『胀……』她的声音不像自己的了,又细又软,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耳语,『很胀。比上两次都胀。』 『胀是正常的。给药器具的直径比指套大,这样才能把药物送到深部。黏膜现在在吸收药物,所以你会感觉发热。你告诉我,是胀的感觉多,还是热的感觉多?』 小娥咬着嘴唇,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分辨这些感觉上。他说了,这是在治疗。他说了,药物在起作用。他问的问题都是专业的问题——胀还是热,深还是浅,疼还是不疼。一个坏人不会这样问问题。 『热……热更多。』她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里面好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烧。但又不是疼的那种烧。』 『那是药物渗透引起的局部血管扩张。正常反应。』帘子外面的声音一边说,一边缓缓地抽动了一下,『现在药物开始扩散了。你会觉得痒,想挠又挠不到的那种痒。对不对?』 『对……对。』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怕,是被那种感觉吓住了。她从来没有在自己的身体里感受过这种东西——一种从里往外漫的、暖烘烘的、酥麻麻的痒,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她最隐秘的地方爬。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是该享受还是该抗拒。她只知道她的身体在起反应——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 『跟我说,是什么感觉。』帘子外面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在跟她说悄悄话,『说详细一点。哪里痒?怎么个痒法?』 小娥的嘴张开又合上。她不知道怎么描述。她没读过书,不认识几个字,她不知道用什么词去形容身体深处的这种感受。但他在等她的回答。他是医生,他需要知道她的感觉才能判断药物起效了没有。 『里面……』她艰难地说,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挤,『最里面。像有虫子在爬。痒得我想……』 她停住了。她不敢说『想动』两个字,因为她已经在动了。她的屁股不自觉地往下蹭了一下,像在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痒得你想动,对不对?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药物在刺激黏膜产生分泌物。你下面在出水,那是药物起作用的表现。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水越多,说明药效越好。你摸摸,是不是湿了?』 她的手被一只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拉了起来,引导到她自己的大腿内侧。她摸到了——湿漉漉的、滑腻腻的液体,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把身下那块深蓝色的布单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那不是药水。药水不会这么黏。药水不会从自己身体里面分泌出来。但他说那是药物起作用了。她应该信他。她不信他还能信谁? 『现在我要调整一下角度。』帘子外面的声音重新变得公事公办起来,『你可能会觉得更深了,有点胀是正常的。如果疼就说,不疼就不用说话。』 那东西重新顶了进来。这一次比刚才更深——深到她的腰不自觉地往上弓了一下,嘴里逸出一声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闷哼。 不是疼的哼,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疼痛和某种别的感觉之间的声音。她的乳房在微微晃动——她上身穿着一件薄布衫,里面没有穿小衣,乳尖在布料上顶出两个小小的凸起。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乳头在变硬,被粗布摩擦着,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刺痒。她不敢去碰,也不敢去看,只是把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放在身体两侧,指甲掐进掌心。 『疼吗?』他问。 『不疼。』她说。真的不疼。她以为会疼,但真的不疼。这就更让她害怕了——如果疼,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反抗。 但她的身体没有给她反抗的理由。她的身体在接受它。她的身体在适应它。她的身体在用温热和湿润包裹它,像在欢迎一个不该欢迎的东西。 『不疼就对了。说明炎症已经消了,黏膜恢复得不错。你现在什么感觉?用你自己的话说。』 『胀……胀得慌。但是……』她停了一下,脸颊烧得像要着了火,『但是不难受。』 这是真话。她不想承认,但这是真话。那种胀不是被伤害的胀,是一种被撑满的胀,像饿了很久的人忽然吃了一口热饭,胃被撑开了,疼,但满足。她知道这个比喻不对——吃饭是好事,这个不是。 但她的身体分辨不出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她的身体只知道那个东西在它里面,温热、充实、有节奏地搏动着,每一下都把一种奇异的感觉扩散到她身体的最远处——到腰眼,到小肚子,到乳房,到喉咙口。她要把这种感觉压下去,压得死死的不让它冒出来。但她做不到。 帘子外面的节奏渐渐加快了。 一开始是试探的、缓慢的,像在等她适应。现在不同了。现在是有节奏的、有力的、一下比一下更深的。 每一次都退到将近出口,再重新推进来,推到那个最深的位置。退的时候是缓慢的——能感觉到那个表面和黏膜之间产生了一种柔腻的摩擦,带着轻微的水声,细碎而黏稠。 进的时候则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越来越快,越来越深,每一次都顶到最里面那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地方,激起一股又胀又麻又痒的电流,从宫颈口蔓延到全身。 她听到自己身体里发出的那种水声——黏黏的,滑滑的,每一下抽动都带出一点。她的身体从来没见过这种水,她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她的身体背叛了她。在她最不想让它有反应的时候,它有了反应。 『现在药物进入深层组织了。』帘子外面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从语速的变化里能听出呼吸的节奏变了——那不再是纯粹的、冷静的、念病历般的语调,而是夹杂了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粗重,『你感觉一下,最里面有没有一种酸胀感,像有东西在往深处渗透?』 『有……有。』小娥的声音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所有的神经都在同时放出的那种抖。 她的手不自觉地从身体两侧抬起来,抓住了床单——不是一只,是两只手同时抓住,指节攥得发白。她的乳房随着身体的颤动在布衫下面轻轻晃动,乳尖硬硬地顶着粗糙的棉布,在每一次被顶到深处的时候都会发出一阵细微的抖动。 她看不见帘子外面的景象,但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不再是平稳的、从容的,而是一种刻意压低了却压不住的粗喘,和她身体里的节奏同步。进的时候吸,退的时候呼。 『酸……好酸……』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却并不是因为痛苦,『酸得要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钻得好深……痒……又酸又痒……』 帘子外面的节奏更快了。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和草药的气味,又多了一种新的气味——一种湿润的、腥甜的、带着体温的气味,黏稠而浓烈,把整个密闭的空间都填满了。 小娥能感觉到自己下面已经完全湿透了,那层乳白色的液体不只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还在每一次抽动中翻滚、挤压、被搅成细密的泡沫,沿着大腿根一直流到检查床的布单上,洇出比刚才更深更大的一片印子。 那种咕叽咕叽的水声随着每一寸抽送而不停地响,暧昧、黏腻、令人无处可逃。 『阴道壁收缩明显,药物反应良好。』他说,像是在做口头记录,但声音已经变了,变得沙哑,变得低沉,变得不再像平时那个温文尔雅的陈医生。『跟我说你的感觉,小娥。要如实说。』 小娥的嘴唇哆嗦着,想回答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喘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腰在不自觉地跟着节奏动,屁股在床单上轻轻蹭着,双腿不再是僵硬地弯曲,而是微微张开,又夹紧,又张开,像一朵花在风里开开合合。 她的乳房在布衫下面急急地起伏着,每次被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她的呼吸都会被撞碎——变成一声短促的、破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从自己嘴里听到过的调子。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她的声音带着呜咽,是羞耻和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搅在一起的呜咽,『里面……里面在抽……在跳……好麻……麻到腰上了……麻到肚子上了……又胀又痒……痒得我想……想……』 她想什么?她不敢说。她想被更用力地顶进去。她想那根东西永远不要停下来。她想自己此刻不是躺在检查床上,不是隔着一道帘子,不是被一个戴着乳胶手套的人触碰。 她想这件事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但她的身体不管这些。她的身体只知道它被填满了,被满足了,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比赵永强给过的任何一次都更饱满更深入更让她想放声大叫的力道填满了。 『想什么?』帘子外面追问,『说出来。这是在治病。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药物到没到位?』 『想……想你再深一点……』她脱口而出,说完以后整个人僵住了,不敢相信那是自己说的。她的脸烧成了一块炭,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她疯了吗?但帘子外面的节奏没有给她反悔的时间——它真的更深了,深到她感觉到自己的宫颈口被顶住了,整个身体都被那个力度往前推了一下,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响的呻吟。 那声呻吟不是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从肚子里、从胸腔里、从身体最深最深的地方一起涌上来的,像被拔掉塞子的水桶,一旦溢出来就再也堵不住。 她开始叫——不是大声地叫,是把声音含在嘴里、压在舌根底下,却怎么都压不住、从嘴唇缝里漏出来的那种叫。 她的上身弓起来又落下去,弓起来又落下去,两只手不再抓着床单,而是抬起来,隔着布衫按在自己胸前——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按住自己的乳房,也许是因为它们在晃动,晃得她心慌;也许是因为乳尖硬得发疼,每一次被粗布摩擦都像被电了一下。 她的手指隔着布衫陷进乳肉里,指节微微发抖,乳尖在指缝间硬硬地顶着,像两颗被捏紧的葡萄。 『叫出来没关系。』帘子外面的声音已经完全沙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样能帮助药物循环。叫出来。』 她再也控制不住了。她的声音从嘴里漏出来,先是细碎的,像小猫叫,然后越来越大——每一下顶入都伴随着一声拖长的、颤抖的、带着哭腔和某种说不清的愉悦的呻吟。 那些声音不是她愿意发出来的,是它们自己跑出来的,像被关了很久的鸟,笼子一开就呼啦啦全飞走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诊室的墙壁之间回荡——那是她的声音吗?那么软,那么浪,那么像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 『继续叫,不要停。』帘子外面的声音急了起来,呼吸变得粗重而不规律,『阴道收缩力很强……药物正在往上走……有没有要抽筋的感觉?跟……跟我说。』 『有……有……要来了……』小娥不知道『要来了』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自己身体深处那个酸麻的点正在被反复地撞击,每一下都蓄积更多的电流,现在那些电流已经蔓延到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从脚趾到大腿,从小腹到胸口,从乳头到后脑勺,全身都在抖,都在往一处缩。 她的大腿夹紧了帘子外面的手,脚趾蜷起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再拉一下就要断了。 『来了……来了……』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哭腔和失控的颤抖,像溺水的人喊出最后一口气,『要去了……啊——』 那个『啊』字拖得又长又尖,然后整个身体猛地一僵——她感觉到身体最深的地方猛烈地收缩起来,一股热流从最里面喷涌而出,烫得像刚烧开的水。 与此同时,帘子外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不住的闷哼,那东西在她体内开始跳动——不是她身体的跳动,是它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伴随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隔着乳胶套喷射在她的宫颈口上,热得她浑身又抽了一下。 她瘫在检查床上,浑身脱力。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只剩一摊软肉。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只是几秒钟——帘子外面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她听见那东西被拔出去的声音,黏黏的,滑滑的,带出一小股液体,滴在备好的纱布上。 然后是手套被摘下来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可以起来了。』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还在微微地喘,但已经恢复了一些平时的平稳,『药物已经全部到位了。你今天回去以后可能会有点酸胀,那是正常的药后反应。休息一两天就好了。』 小娥躺在帘子后面,没有动。她的裤子还在膝盖下面。胸前的布衫被汗浸透了一大片,布料贴着她的乳房,勾勒出两个饱满的弧度和两个依然硬挺的凸起。大腿内侧全是湿的——是她的体液。 『这个疗程做完了,炎症应该彻底好了。』陈医生在外间说道,语气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状态,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外洗的药接着用一周,巩固一下。以后注意卫生,别累着。如果复发再过来。回去别跟人说治疗细节——你知道的,这村里的人,嘴巴碎。对你不好。』 小娥慢慢坐起来,穿好裤子,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她的腿是软的,走在地面上像是踩在棉花上。 陈医生坐在桌前,白大褂的扣子重新扣得严严实实,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依然温和而专业。 他在往处方笺上写字,笔迹还是那样工工整整。他看上去和一个钟头前她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呼吸平静,额头上连一点汗迹都没有。 她把方子接过来,折好,塞进布包。 『小娥。』他在她背后叫了一声。 她站住了,没回头。 『你恢复得不错。以后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 她推开门。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木牌。『陈氏诊所』,墨迹淡了,但字还是工工整整的。 这一次她没有绕小路,也没有在意大槐树下那些婶子们的目光。她的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了。 她只是走。腿上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黏的,和她的汗水混在一起,顺着大腿内侧慢慢往下淌。她没有擦。她只是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婆婆正在院子里喂鸡,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撒鸡食。 小娥从她面前走过去,婆婆没有开口。她的步子不快,也没有停。但赵老太撒鸡食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那只手才慢慢放下来。 第四章 小娥不再去诊所了。 最后一副药吃完以后,她把药方收进了柜子里,和赵永强的旧衣服放在一起。底下的灼痛已经好了,偶尔还会有一些刺痒,但她不再管它。她用热水洗,用盐水洗,用婆婆泡的艾草水洗。她想,洗着洗着也许就全好了。 陈医生说过,最好再巩固一个疗程。她没有去。她告诉自己,药已经吃完了,炎症已经消了,不需要再去了。 这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她在心里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她说不清楚,就像她当初说不清楚为什么觉得不对劲一样。那是一种模糊的、没有形状的不安,像雾一样,散不开,也抓不住。 每次她试图把它想清楚,它就缩成一团,躲到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去了。但每次她走过村口,远远看见那条巷子,它又会从角落里探出头来,让她心跳快一拍。 她绕着那条巷子走。去小卖部买东西,她宁可多走半里路从村后绕过去。去河边洗衣裳,她也不再走大路了,走那条墙根下长满野草的小路。她没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她甚至没有跟自己解释。 有一天下午,她去小卖部打酱油。 小卖部是大槐树下面那间临街的屋子,门面很小,窗户上钉着木板,木板上用粉笔写着『烟酒糖茶日用百货』。马大勇坐在柜台后面,一边嗑瓜子一边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放样板戏,李玉和在唱『临行喝妈一碗酒』。 小娥把酱油瓶子放在柜台上,马大勇拿起漏斗给她打酱油。黑褐色的液体从大缸里舀出来,顺着漏斗灌进瓶子里,咕咚咕咚地响。 『你家永强多久没回来了?』马大勇一边打酱油一边问。 『两年了。』 『两年了啊。』马大勇啧了一声,『他也不容易。你也不容易。』 小娥没有接话。她把酱油钱放在柜台上,拿了瓶子准备走。马大勇又说了一句:『秀英说这两天老看见你在后头小路上走。你咋不走前街了?』 『凉快。』小娥说。 马大勇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小娥拿着酱油瓶子快步走出了小卖部。她走得太快了,酱油从瓶口溅出来,滴在手背上,深褐色的,黏糊糊的。 她在路边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片树叶擦了擦手背。酱油渍擦掉了,留下一道淡淡的褐色痕迹,像一小块陈旧的瘀伤。 她蹲在路边,看着大槐树的方向。树下还是那几个婶子在纳鞋底,秀莲嫂也在,手里拿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正跟旁边的翠兰婶说话。秀莲嫂说了一句什么,翠兰婶笑了起来,笑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小娥看着秀莲嫂,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河边洗衣裳的那个下午。秀莲嫂压低声音跟她说的那句话——『他那儿有特殊的疗法。』那个表情,那个语气,那个说完以后就不再多说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她现在想起来,觉得那微笑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头。那不是『给你介绍一个好医生』的微笑。那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秀莲嫂后来再也没问过她看病的事。 按说秀莲嫂应该问的。她是介绍人。村里人介绍大夫,事后总要问一句『管用不』『好了没』,是关心,也是确认自己的推荐没出错。但秀莲嫂一个字也没问过。 小娥从诊所出来以后,在河边碰见秀莲嫂好几次,秀莲嫂照常跟她聊天,说闲话,开玩笑,但从来不提陈医生。就好像她自己忘了她说过那句话。 小娥知道她没有忘。秀莲嫂这个人,记性好得很。去年谁家借了她一碗米没还,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不是忘了。她是不想提。 为什么不想提? 小娥把酱油瓶子重新抱好,站起来,继续往回走。这个问题跟着她走了一路,像鞋底上粘了一块口香糖,走到哪儿粘到哪儿。 又过了几天,小娥去河边洗衣裳,碰见了马秀英。 马秀英是马大勇的老婆,四很赞哦,瘦高个,脸很窄,颧骨高高的,眼睛总是低着看人。 她是那种不喜欢说话的人,河边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时候,她就蹲在最边上默默地洗,偶尔抬起头来笑一笑,笑容很淡,像水面上漂着一层薄冰。 小娥平时不怎么跟她说话,不是不喜欢她,是两个人性格太像了——都不爱开口,两个闷葫芦碰在一起,只有沉默。 但这一次,马秀英主动挪到了她旁边。 『你去过陈医生那儿了?』马秀英问。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小娥的手顿了一下,棒槌停在了半空中。『去过。咋了?』 『没咋。』马秀英低着头继续搓衣裳,『你那个病,好了没?』 『好了。』 『做了几次治疗?』 三次。小娥差点脱口而出,但她咬住了嘴唇。『就是拿了几副药。洗洗就好了。』 马秀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小娥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一瞬间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关切,是确认。像两个人在人群中忽然对上了一组暗号,确认了彼此是同一种人。 然后马秀英低下头继续洗衣裳,再也没有提这件事。 小娥蹲在原地,心跳得很快。马秀英问的不是『陈医生开的药管不管用』,她问的是『做了几次治疗』。她知道有『治疗』这回事。她知道那不止是拿药。她也去过。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在小娥脑子里劈了一下。马秀英去过。马秀英知道。马秀英选择了沉默。 小娥把衣裳匆匆洗完,端着盆子快步走回家。一路上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马秀英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是不是也躺在那张检查床上?她是不是也听到了那句『这是在治病』? 她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一遍一遍地洗,怎么洗都洗不掉那种触感? 这些问题在小娥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但她一个答案也没有。她不可能去问马秀英。那是不能问的。问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也有同样的疑问。而承认疑问,就等于承认自己可能被骗了。 被骗了而不知道,那是蠢。被骗了而不敢说,那是怂。被骗了还去了第二次第三次,那是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三次治疗的经过从头到尾地捋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掰开了揉碎了反复想。帘子。塑料袋撕开的声音。冰凉的触感。 左手在她小腹上按压,右手在帘子外面操作。她从头想到尾,又从尾想到头,像一个推磨的驴,绕着同一个圆走了一遍又一遍。 她发现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她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个『指套』。 每次陈医生都先让她在帘子后面躺好,然后才撕开包装。她听到声音,感觉到触感,但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那个东西长什么样。它在撕开的瞬间就被戴上了,用完以后直接被扔进垃圾桶,她连它的影子都没见过。 第二个问题更让她不安:她最后一次陈医生用来给他治疗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不是傻子,那种进入身体是感觉,和永强在家的时候进入她身体的感觉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医生是戴了他嘴里说的医疗器械,那个滑不溜丢的给药用的乳胶手套,但是普通人的手指不会那么粗。 这两个问题叠在一起,像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不安是小题大做,是因为自己没见过世面、不懂医学。但现在她开始怀疑,也许不安才是对的。也许身体比脑子诚实。 她把这个念头死死地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没有证据的事不要胡思乱想。陈医生给村里人看了二十多年的病,救过无数人的命。 谁家的娃发烧抽搐,半夜三更去拍门,他二话不说爬起来就往人家里跑。谁家的老人犯了哮喘,他守在炕边一整夜,眼睛都不合一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再想。但脑子不听话。脑子在被子底下继续转,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最后,她终于累了,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下午,她去地里给菜浇水,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一个外村的女人从陈氏诊所的方向走出来。 那是个年轻女人,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穿着碎花褂子,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太正常,像是一口气没喘上来。 她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步子迈得又小又急,走得很快,但不稳,像踩在棉花上。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地面,不看任何人,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布包的带子,攥法和自己一模一样。 小娥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个年轻女人从大槐树下走过。树下几个婶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活。秀莲嫂也在,她手里的棒槌响着,和平时一样,一下又一下,不快不慢。但她没有抬头看那个女人。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小娥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这个女人脸上那种表情——收紧了的,空白的,像把什么东西使劲压在了底下——和她第一次从诊所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心从胃里翻上来。她扶住菜地的篱笆,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眼泪却出来了——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她在那个女人的背影里看到了自己。 她蹲在菜地边上,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在喊她。『小娥!小娥!』 她抬起头。是赵小芳。赵永强的妹妹,她的小姑子,嫁在隔壁村,好几个月没回娘家了。 小芳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褂子,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沿着土路走过来。远远看见小娥蹲在菜地边上,加快了脚步,小跑着过来。 『嫂子!你咋蹲在这儿?不舒服?』 小娥赶紧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没有。低头拔草,蹲久了头晕。』 赵小芳跑到跟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犯病了?』 『没有。好了。』 『真好了?』 『真的。』 赵小芳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挽起她的胳膊往回走。『我妈呢?』 『在家。你来咋不提前说一声?』 『又不是外人,说什么说。』赵小芳大大咧咧地说,她的性格和赵永强完全不一样,活泛,爱说话,嘴快。 她一边走一边跟小娥唠嗑,说婆家那边的鸡养了多少只,说婆婆最近老让她干活,说丈夫写信来说过年也不一定回来。 小娥听着,心不在焉地点头。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赵小芳忽然停住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她把篮子放在地上,凑到小娥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 『嫂子,我问你个事。』 『啥事?』 『你知不知道,咱村的陈医生,看妇科看得怎么样?』 小娥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她转过头看着赵小芳,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问他干啥?』 『我婆婆让我去找他看看。』赵小芳说,声音还是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太好意思的事,『我最近底下也不太舒服。我婆婆说陈医生手艺好,村里的女人都去他那儿。让我哪天顺路去看看。』 小娥一把抓住赵小芳的手腕,力道大得赵小芳吃了一痛。 『不许去。』 赵小芳愣住了。『咋了?』 『不许去。』小娥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小芳,眼眶红红的,那种红色不是要哭的红色,是烧的,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里生了一堆火。 『嫂子,到底咋了?』 小娥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她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出来。她没有一个可以说的句子。 她没有一个可以被小芳听懂的句子。她总不能说——他给我做了一种治疗,我觉得不对,但我没有证据,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只是觉得不对。 这种话,在小芳耳朵里会变成什么呢?会变成一个胡思乱想的嫂子,没凭没据地败坏一个好医生的名声。小芳会听吗?不会。小芳会告诉她婆婆,她婆婆会告诉别人,然后整个村子都会知道赵永强家的媳妇疯了,她污蔑陈医生。 小娥松开了手。 『反正,你别去。』她说,声音已经泄了气,瘪下去,软塌塌的,『镇上新开了卫生所,有个女医生,手艺也好。你去镇上。』 赵小芳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但她没有追问。她了解这个嫂子——平时话不多,但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发疯的人。如果她说『不许去』,一定有她的道理。也许那个道理不方便说。也许她需要时间。 『行,』赵小芳说,『那我听你的。我去镇上。』 小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她弯下腰,帮小芳拎起篮子。 『进屋吧。妈在厨房。』 她推开院门,让赵小芳先进去。然后她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村口。大槐树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撑开一大片浓荫,树下的人影影绰绰,看不太清。 但她知道秀莲嫂在那里。她知道秀莲嫂一定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只永远纳不完的鞋底,棒槌一下一下地响着。 她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了。门闩插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第五章 秀莲嫂坐在自家院子里纳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手上的动作是机械的,脑子却在别的地方。 她今年三很赞哦,嫁到杏花村十六年。十六年里生了两个孩子,都养住了——一个很赞哦的男娃在镇上念初中住校,一个十岁的女娃在村里上小学。 她男人王德福跑长途货车,一个月回来两三天,回来就喝酒,喝完酒就打人。打得不重,巴掌抡在背上,闷闷的响。 她不还手,也不哭,等他打累了歪在炕上打呼噜,她就收拾碗筷,扫地,把被踹翻的凳子扶起来。第二天一早起来,照样给他烙饼,打卤,端到桌上。 她不是怕他。她是懒得跟他计较。这个男人在外面也不容易——跑长途,熬夜,被路政罚,被货主拖欠运费。攒了一肚子气,回来撒在她身上,总比撒在孩子身上强。她认了。 这些年,她学会了一样本事:把不该想的事压到箱子底下,盖上盖子,再压一块石头。白天该洗衣裳洗衣裳,该纳鞋底纳鞋底,该跟大槐树下的婶子们说笑就说笑。 只有到了夜里,万籁俱寂,王德福鼾声如雷,她一个人睁着眼睛盯着屋顶,那些被压在箱子底下的事才会从盖子的缝隙里钻出来,像一缕黑烟,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她想起两年前的那个下午。她三很赞哦。 那一年王德福跟人合伙买了辆二手卡车,刚跑运输,整天不着家。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妇科病就是那时候找上门的——底下痒,烧得慌,分泌物多得不像话,裤衩一天换两回还是湿漉漉的,那种黏腻的感觉像是有条鼻涕虫钻进了肉缝里,爬不出来也甩不掉,一天到晚在她下身拱来拱去。 她忍了一个多月,草药洗了、盐水洗了,都不管用。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去了陈医生那儿。 那天下午日头很毒,她记得自己站在诊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才推了门。 诊室里一股草药和消毒水的气味,陈医生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白大褂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温和得像一汪死水。他说话轻声细语的,问她哪里不舒服。 她支支吾吾说了个大概,脸红到了脖子根。他听完点了点头,表情纹丝不动,说需要做个检查,帘子隔开,不会不好意思。 她躺到帘子后面的检查床上,心跳得咚咚响。床板上铺着深蓝色的布单,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有一股肥皂的涩味。屋顶的白灰墙皮起了泡,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在看她。她闭上眼睛,把裤子褪到膝盖。 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平稳得像在念书:『先做个指检,不疼的,放松就好。』 手指的触感落下来——带着一层滑溜溜的指套,那触感很轻,在外围按了按,然后慢慢地探进去。秀莲咬着嘴唇,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感觉那根手指在里面缓缓地转动,像是在检查什么,又像是在摸索什么。她的脸烧得滚烫,心里盼着赶紧结束。 『炎症范围不小。』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带着一种学术探讨般的认真,『分泌物偏多,颜色也不对。你这个情况,常规用药效果不好。』 秀莲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秀莲,』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语气从公事公办的平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要告诉她一个秘密,『你这个炎症比较顽固。我给你用一种特殊的疗法——穴位给药,配合物理刺激。我们基层条件有限,但这个办法我用了好多年了,效果好得很。』 她听到塑料袋撕开的声音——很脆,很短。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新型的一次性妇科给药指套。上面配的是中药提取物,主要成分是苦参、黄柏、蛇床子,都是清热解毒杀菌的。直接黏膜给药比口服吸收快得多,省城大医院前两年就开始用这种给药方式了,咱们基层条件差,最近才配上。』 他说得很流畅,像背过无数遍。秀莲听不太懂那些名词,但『省城大医院都用』这几个字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她告诉自己,人家是正经医生,三代行医,什么没见过。 然后是另一种触感落下来。 和刚才的手指完全不同,滑溜溜的,表面有一层黏稠的液体,那触感比手指更粗,更滑,顶端有一种奇怪的结构。它在外面蹭了两下,沾着她自己分泌的汁液,发出细微的、湿漉漉的摩擦声。 秀莲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放松。』陈医生的声音稳稳地从帘子外面传来,『这是药物在起作用。感觉不太一样是正常的。治疗过程中会有一些胀满感,是因为黏膜给药需要充分接触病灶部位。你放松肌肉,让药物充分渗透。』 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松弛下来。那根滑溜溜的东西又往里推进了一点,缓慢的,匀速的,像是在测量她的承受能力。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点一点地撑开,那种胀满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夹紧了腿。 『别夹。』陈医生说,语气还是那样温和,但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专业威严,『肌肉紧张会影响药物吸收。你把腿分开一点,深呼吸。』 秀莲照做了。她深吸一口气,把两条腿往外又分开了些。那根东西趁着她放松的瞬间又往里推进了一截,她忍不住『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窄小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疼吗?』陈医生问。 『不、不疼……就是……胀得很。』 『那是药液在接触病灶黏膜。你的炎症范围不小,药物需要充分覆盖。』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给学生讲课,『黏膜给药的优势就是可以直接作用于患处,不受消化道酸碱度影响。你感觉到的胀满,是药物在浸润发炎的组织。正常的。』 秀莲听着他那些听不太懂的名词,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不懂什么叫『黏膜给药』什么叫『酸碱度』但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还在她身体里——不是静止的,在缓慢地动着,进进出出,每一次推进都比上一次更深一点,每一次抽出来都带着一股湿滑的液体,把她整个阴户弄得黏糊糊的。 她能听到自己的体液被搅动的声音——那种细微的水声,像是用筷子搅一碗稠粥,黏腻的,闷闷的,在帘子里面格外清晰。 那根东西在她身体里以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方式来回抽送着。每一下都推得更深,每一下都像是要把那个所谓的『药液』送到更深的地方去。 她的小腹开始发胀,一种说不清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的感觉从下身蔓延开来——热热的,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盏灯,那灯光顺着小腹往上爬,一直爬到胸口。 她的两腿不自觉地微微发抖。那根东西在里面的触感太清晰了——它不像手指那样有骨节、有温度、有皮肤的纹理。 它是均匀的,光滑的,从头到尾一样粗细,顶端微微上翘,蹭过她身体里的某个位置时,她的大腿内侧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里是不是炎症比较重?』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带着一种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你感觉到的那股胀痛,是药液在重点浸润病灶。宫颈口的炎症如果不及时处理,容易上行感染,引起盆腔炎。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秀莲听不太懂他的话,但他那种笃定的语气让她无法反驳。她只能咬着嘴唇,忍受着那根东西在她身体里的每一次动作。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布单。屋顶那块起泡的墙皮还在看着她,像一只不动声色的眼睛。 那根东西的动作渐渐加快了。抽送的很赞哦了几句村里的事——上头要搞合作医疗试点,过几天有个工作组下来,让他准备一下台账。 陈继先一一应下,语气温和,态度认真,每一个字都说得不紧不慢。刘德厚拍了拍窗框说『陈医生辛苦』,然后夹着公文包走了。 他关上窗,重新坐下来。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再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缸子边沿。他想起了刚才操作结束时的那一瞬。 那一瞬他本来应该及时停下来的,但他没有。那根避孕套的顶端在退出时蹭到了她的敏感点——他是故意的。 他想看看她的反应。然后他看到了:她的腿猛地夹紧,腰往上挺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含糊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那不是痛苦的声响。那是她从自己身体里发出的、不受意志控制的声响。他知道自己准确地找到了那个位置,也知道这种反应对一个农村妇女来说意味着什么——比侵犯本身更让她羞耻。 她永远不可能对任何人复述这个细节。这个细节会成为她心里那把锁上最结实的一环。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玻璃门。那盒避孕套就放在左手边第二格,和压舌板、棉签、一次性手套放在一起。 他拿起来看了看盒子上的字——计生办统一配发的,免费发放,每盒十个。他数了数,还剩八个。 他用掉了两个。一个用在尝试性操作上——他需要先用手试探一下秀莲的反应,确认她的接受度。一个用在了正式操作上,他皱了一下眉——刚才操作结束的时候,他在撤出时没有及时捏住根部,避孕套滑脱了半截,留在她身体里的。 他把它抽出来的时候,注意到避孕套顶端的小囊里积着一点液体,但袋身没有明显的破漏。他检查过,没有破。但他还是有一瞬间的不安。 不过那一瞬间很快就过去了。这盒套子是年初配发的,还在保质期内,质量没问题。他把它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当天下午,外村那个女人来了。陈继先照常接诊,问病情,做检查,开方子。 他给她做了一个常规的指检,没有用『特殊疗法』——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他得先观察,先试探,确认对方的性格、胆量、对医学知识的了解程度。 那些太精明的、太敢说话的、在镇上有亲戚的,他不碰。他只碰那些最软、最怕事、最没处说理的女人。他有耐心。他不急。 第二天一早,他在巷子口碰见了秀莲。秀莲端着一盆衣裳从井台边往回走,远远看见他,脚步骤然顿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从另一条巷子绕走了。陈继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过身,继续往诊所的方向走。 他知道她会再来的。她的炎症还没好利索,至少还需要一个疗程。而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镇上卫生所的大夫手法太粗暴,她也舍不得花钱坐班车。 更重要的是,他看得出来,她已经开始自我说服了。她绕着他走,不是因为恨他,而是因为她不敢面对自己。 她怕的不是他,是她自己身体里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她会想明白的。她会告诉自己:那是药物刺激,是正常的神经反射,是治疗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反应。她会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异常都合理化掉,然后安安静静地回来复诊。 他推开诊所的门,换上白大褂,把桌上的处方笺摆正,把血压计放在桌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的解剖图上,照得那幅图泛着一层暖黄色。 他在转椅上坐下来,等着下一个病人。外面的天色很好,万里无云。大槐树下又开始聚人了,婶子们的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切如常。 第六章 送走秀莲之后的那几天,陈继先的心情一直很好。 那种好不是写在脸上的——他从来不是会把得意挂在脸上的人。他的好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是一种温温的、润润的满足感,像是一口干了的酒,不烈,但后劲绵长。他每天早晨照常打开诊所的门,照常把血压计摆在桌角,照常坐在转椅上翻那本起了毛边的《赤脚医生手册》。但他翻书的手指比平时更轻快,偶尔还会用指尖在桌面上敲两下,敲的是《沙家浜》里的板眼。 他用三天时间等秀莲回来复诊。秀莲的炎症需要巩固,这一点他在开方子的时候就留了余地——外洗的药只开了三天的量,内服的药剂量也偏保守。他算准了,三天以后炎症不会全好,但会比之前舒服很多,刚好卡在那个『有效但不彻底』的节点上。到时候秀莲会自己在心里掂量:去,还是不去?去的话,那个『治疗』让她浑身不自在;不去的话,万一复发,前面的罪就白受了。他太了解这种女人了。她们做每一个决定都慢,但最后都会选那条最安全的路。 他并不急切。他有的是耐心。 秀莲是他在这条路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成功』的病例。说『成功』,不是指治好了她的妇科病——那是次要的。成功是指他完整地验证了那套流程的可行性:用专业话术建立信任,用帘子制造视觉盲区,用『指套』完成实质性侵犯,最后用一句『别跟人说』把她的嘴封住。整个流程行云流水,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秀莲的反应也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内——困惑、羞耻、自我怀疑,最后是沉默。她不会说的。她连跟自己说清楚都做不到。 唯一的意外是最后那一下。避孕套在撤出时滑脱了,他不得不用手指把它从她身体里夹出来。这个动作不在标准流程里,但它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他看到她的腿夹紧了,腰挺起来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声响。那不是痛苦的声响。他知道自己抓住了她的某个开关,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开关。这个开关是他权力的终极证明——他不仅能进入她的身体,还能让她的身体违背她的意志来回应他。 那一下之后,他觉得之前所有的谨慎和试探都值了。 这几天里,他又接了几个病人。两个感冒的,一个拉肚子的,一个老太太关节疼。都是常规病人,他照常问诊、开药、收钱,态度温和,语气耐心。没有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异常。他甚至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跟几个婶子聊了一会儿天,说今年的雨水不好,地里的玉米长得矮。婶子们七嘴八舌地跟他抱怨,他笑着听,时不时插一两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是杏花村最体面的人,这一点从来没有人怀疑过。 到了第四天,茶叶没了。他平时喝茶不讲究,但诊室里没有茶叶不行——病人来了,有时候要等,有一杯热茶递上去,气氛就不一样了。他锁了诊室的门,往村口的小卖部去。路过井台的时候看见秀莲正在打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井台碰了一下。秀莲先低下了头,假装没看见他,把水桶提起来急匆匆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陈继先没有叫她,也没有刻意去追。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小卖部走。她还会来的。不急。 小卖部门口蹲着几个孩子在弹玻璃珠,看见他来了,叫了一声『陈医生好』又继续趴在地上玩。马大勇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口水流了一小滩在胳膊上。陈继先用手指敲了敲柜台,马大勇猛一下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抹了一把嘴。 『陈医生啊。要点啥?』 『茶叶。上次那种就行。』 马大勇转身去货架上翻找,一边翻一边唠唠叨叨。他说最近村里好几个女人都闹妇科病,也不知道是不是井水不干净。他说他老婆马秀英前几天去镇上买了点药,吃了也不见好,整天没精打采的。他说要不要让她去诊所看看。陈继先站在柜台前面,听着,点点头,说:『让她来吧。先看看是什么问题,不要自己乱吃药。』语气平淡而专业,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巷子斜对面那户人家的院门开了。 出来的是孙巧云。 他认得她。孙巧云嫁到杏花村两年了,娘家是外村的,家里穷,她脑子又不太好使——不是那种完全傻的,是那种轻度的、不太明显的迟缓。说话慢,反应慢,做事总是比正常人慢半拍,但日常生活能自理。她男人叫张三旺,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整天躺在炕上听收音机,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还高也不管。孙巧云嫁过来以后,张三旺把她当个免费保姆使唤——做饭、洗衣裳、喂猪、下地,什么活都让她干。村里人说起这桩婚事都摇头,说一朵花插在了牛粪上。 孙巧云确实长得好看。她二很赞哦,皮肤白得不像个农村妇女,脸上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很大,但因为智力的缘故,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茫然的、不太聚焦的神情,像一只被灯光照住了的小鹿。她的身材是那种天生就软绵绵的——腰细,胯宽,胸前鼓鼓的,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晃动。村里的男人私下里议论过她,说三旺那个懒鬼真是捡了个便宜,可惜是傻的,可惜了。 她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几件旧衣裳,慢吞吞地走到门口的水龙头旁边,蹲下来,开始洗衣服。她的动作很慢,一件衣裳在水里泡半天才拿起来搓两下,然后又泡回去,像是在玩水。阳光照在她后颈上,照得那一截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陈继先站在小卖部门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接过马大勇递过来的茶叶,付了钱,转身往回走。经过孙巧云身边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巧云,洗衣服呢?』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跟一个孩子说话。 孙巧云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个迟钝的、憨憨的笑。『陈医生。』她叫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含糊不清的鼻音。 『身体还好吧?』 『还好。』她想了想,又说,『就是肚子上回疼。三旺说多喝热水就好了。』 『肚子疼可不能光喝热水。』陈继先笑了笑,『有空来诊所,我给你看看。』 孙巧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玩她的水。陈继先没有多停留。他提着茶叶走回诊所,开门,换白大褂,烧水泡茶,一切如常。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形——一个和秀莲完全不同的念头。 秀莲是第一个。秀莲需要谨慎,需要试探,需要用专业术语一层一层地包裹,需要在每一个环节都留好退路。但孙巧云不一样。孙巧云不需要那些。她的智力不足以理解复杂的话术,她的记忆力不足以在事后复述发生了什么,她的表达能力不足以向任何人准确地描述她的感受。她甚至可能根本分不清检查和侵犯之间的区别。她是完全敞开的。她没有防线。她不需要被攻破,只需要被靠近。 想到这里,他把茶杯举到嘴边,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茶味甘苦相间,余韵悠长。马大勇这次的茶叶不错。他靠在椅背上,听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三天后,孙巧云来了。她是自己来的。那天下午大约三点钟的光景,诊所里没有别的病人。陈继先正在整理药柜,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转过头,看见孙巧云站在门口。她还是穿着那件碎花褂子,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粘在额角上,大概是走了路出了汗。她的脸晒得红扑扑的,站在门口犹豫着,一只手攥着衣角,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陈医生,肚子又疼了。』她说话还是那样慢吞吞的,像嘴里含着一块糖。 陈继先把药柜关上,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微笑。『进来吧。坐。』 孙巧云走进来,在方凳上坐下。她没有小娥那种紧张到绞包带的拘谨,也没有秀莲那种强装镇定的防备。她就是很自然地在打量这间诊室——看药柜里的瓶瓶罐罐,看墙上的解剖图,看桌上那个亮锃锃的血压计。她的目光里没有羞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有什么可羞的。 『哪里疼?』陈继先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比平时更轻柔,像是在哄一只容易受惊的猫。 『这里。』孙巧云用手指了指小肚子,在肚脐下面比划了一下,『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三旺说多喝热水就好了,我喝了好多,还是疼。』她皱了皱眉头,那表情不像痛苦,倒像被一道解不开的算术题难住了。 『喝热水不管用的话,那就得做个检查了。』陈继先站起来,走到帘子旁边,把帘子撩开一半,『巧云,到帘子后面来,躺到床上。我给你看看。』 孙巧云站起来,乖乖地跟着他走到帘子后面。她看着那张铺着深蓝色布单的检查床,没有犹豫,自己就坐了上去。床板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诊室的门关上了。 不是虚掩,是关上。然后他的手滑到门锁上,手指捏住那个小小的金属旋钮,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舌弹进了门框里。那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诊室里,它像一根针落在地上,清晰得让人发冷。 孙巧云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声音。她已经躺下了,正仰着脸看天花板上那块起泡的墙皮,两条腿搭在床沿上,晃晃悠悠的,像躺在自家炕上一样自在。 『躺好,别乱动。』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严厉,是笃定。那种不需要再费心表演的笃定。 他走到帘子外面,戴上橡胶手套,撕开避孕套的包装。塑料袋被撕破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脆,像是某种仪式开始前的一声鸣钟。他没有说话。这一次他没有说那些医学术语,没有提什么『穴位给药』和『黏膜吸收』,更没有提那套他背得滚瓜烂熟的『一次性妇科给药指套』的说辞。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这些话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她听不懂,也记不住。就算她能听懂,他也不在乎了。 他掀开帘子的一角,往里面看了一眼。孙巧云乖乖地躺在那里,裤子褪到膝盖下面,两条白嫩嫩的大腿并在一起,因为紧张微微夹着。她的眼睛还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起泡的墙皮,脸上没有任何防备的表情。她的褂子下摆翻上去了一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走过去,把她的腿分开。孙巧云顺从地任他摆布,只是在他碰到她大腿内侧的时候,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不像是抗议,倒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像被人挠了一下痒痒。 他没有急着进入。他站在帘子外面,低头看着她的身体,像是在欣赏一件刚拆封的东西。她的皮肤确实白,白得在这间灰扑扑的诊室里显得不太真实。大腿内侧的皮肤尤其嫩,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她的阴毛不多,稀稀疏疏的,颜色很浅,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些女人都不一样。 他把手伸进去,放在她的胸脯上。 那一下,孙巧云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她的眼睛终于从天花板上移开了,转过头看着帘子的方向,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陌生的触感。 『陈医生?』她叫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点困惑,但恐惧还没有来得及渗进来。 『别动。』他的手没有停。隔着褂子,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感受着掌心下面那团柔软的分量。她的乳房比他想象中更大、更软,即使隔着一层棉布,也能感觉到那种绵软的、沉甸甸的弹力。他的手指在她的乳房上慢慢摩挲着,从外侧往内侧打着圈。 孙巧云的身体开始不安地扭动。她不太理解正在发生的事——为什么医生要摸她的胸?她来看的是肚子疼,不是胸疼。但他是医生,是村里最受尊敬的人,她不知道该不该拒绝。她把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检查床上的蓝布单,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陈医生,好痒。』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陈继先没有回答。他的手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滑,滑过她的肚脐,滑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滑到她两腿之间的那一片温热的柔软地带。他的手指熟练地分开她的阴唇,感觉到那里已经开始有些微微的湿润。 『巧云乖,别动,马上就不疼了。』他喃喃地说道,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打针。 孙巧云咬着嘴唇,听话地不动了。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抵在了她的下面——硬硬的,圆滚滚的,比手指粗得多,表面有一层滑溜溜的东西,凉凉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本能地觉得害怕。她的腿开始发抖,夹紧了一点,又被他用手掰开了。 『别夹,放松。』 然后他进去了。 孙巧云的嘴猛地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那不是痛苦的尖叫,是震惊——是一种身体突然被撑开的茫然无措。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起泡的墙皮,瞳孔急剧收缩。她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蓝布单,指节捏得发白。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粗硬的、滚烫的,一下一下地往她身体深处捅。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身体往上滑一点,后脑勺顶到了床头板,又滑下来。检查床的弹簧随着撞击的节奏吱呀吱呀地响,那声音刺耳而规律,像是某种粗野的节拍器。 『啊——啊——啊——』她的声音被撞得一抖一抖的,断断续续,像是被颠碎了一样。那不是迎合,那是身体被剧烈震动时发出的声音。 陈继先没有说话。帘子外面的他,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粗重。他已经不满足于这种单一的节奏了。他伸手进去,抓住孙巧云的脚踝,把她往床沿拉了一下,让她的屁股刚好悬在床沿外面。然后他把她的腿抬起来,架在自己的肩膀上——这个姿势让他能进得更深。孙巧云的腰被迫悬空了,两只手慌慌张张地抓住身体两侧的床单,整个上半身往后仰着,脖子上仰,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截雪白的咽喉。她的乳房在褂子下面被顶得上下晃动,每一次撞击都让那两团软肉在布料下面剧烈地弹跳。 『陈医生——太深了——疼——』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她的身体却在诚实地回应着每一次侵入——阴道内壁开始不自主地收缩,把那根横冲直撞的东西裹得更紧。 陈继先没有理会她。他把她的腿放下来,然后把她整个人翻了过去,让她趴在检查床上,脸朝下,屁股撅起来。孙巧云的手撑着床板,回过头想看他,但她只能看见帘子——那道白色的、薄薄的帘子,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她感觉到他的手扣住了她的腰,十根手指深深地陷进她腰两侧的软肉里,像一个骑手抓住缰绳。然后那根东西又从后面捅进来了——比刚才更深,更深得让她觉得自己被顶穿了。她的呻吟变成了断续的呜咽,脸埋在蓝布单里,口水把布单洇湿了一小片。检查床的弹簧响得更厉害了,吱呀吱呀的,像是在发出不堪重负的警告。 『疼——陈医生——疼——』她的叫声从布单里闷闷地传出来。 『忍一下,巧云,快了,马上就好了。』他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粗喘着,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濒临爆发的压抑。他的手指更深地陷进她的腰肉里,留下了几道红红的指印。 最后的几下撞击又猛又急,带着某种不计后果的粗暴。孙巧云的叫声已经沙哑了,变成了一连串含糊的、意义不明的呢喃——『嗯……嗯……不……不……』随后他猛地往深处一顶,整个人僵住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闷哼。那声音不像平时说话的他,倒像某种蛰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喉咙深处爬了出来。几秒钟后,他的身体松弛下来,慢慢地退出她的身体。 避孕套的顶端小囊里积着一团乳白色的精液,随着退出的动作轻轻晃动。 孙巧云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的脸埋在蓝布单里,肩膀在轻轻地发抖。她的褂子皱成了一团,裤子还挂在脚踝上,两条白嫩的大腿上留下了一道道红红的指印。 陈继先把避孕套摘下来,捏住开口,确认没有破损,然后裹在一张废处方笺里扔进了垃圾桶。他把手套也摘了,扔进同一个桶里。然后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巧云,好了,可以起来了。』 孙巧云慢慢地从床上撑起身体。她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了,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她把裤子拉上来,扣扣子的时候手指哆嗦了好几次才扣上。她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脸上糊着眼泪和口水,头发乱成了一团,几缕碎发湿淋淋地粘在脸颊上。她站在诊室中间,看着陈继先坐在桌前写方子的背影,嘴唇嚅动了几下。 『陈医生,我疼。』她小声说,声音哑哑的,带着委屈。 陈继先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他给老太太看膝盖时的笑容一模一样——温和,耐心,专业。白大褂穿在他身上,干干净净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正常的,药起作用了。回去多喝热水,别跟人说。』他把方子递给她,『给你开点外洗的药,每天洗一次。三天后再来。』 孙巧云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眼——她看不懂字,但她认得那个红色的十字。她把方子折好,塞进褂子口袋里,然后慢慢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她推开门,外面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睛,抬起手挡了挡光。然后她迈过门槛,一步一步沿着巷子走远了。 她的步子很慢,比来的时候更慢。两条腿微微往外撇着,每一步都像是在忍着什么。 陈继先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写:编号5。孙巧云。2很赞哦,已婚,轻度智力障碍。初诊:慢性盆腔炎。配合良好。他写完最后四个字,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脸上的潮红也褪尽了。 窗外,大槐树下的婶子们还在纳鞋底。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陈继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一刻。还有一个多小时天才黑,说不定还有病人来。他把血压计重新摆正,把处方笺摞整齐,把自己重新收拾得一丝不苟。 然后他翻开《赤脚医生手册》,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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