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尿尿呲大哥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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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看房的人
十号那天她走了以后,604空了两天。
那两天我没过去。第三天下午我拿着钥匙过去,把两间屋从里到外走了一遍。
主卧:深蓝格子的床单她带走了,床上只剩一条褥子;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还在——她搬进来那天,是她自己去楼下超市买的;厨房那个碗架上扣着一只碗,是她最后一天洗的,倒扣着。
次卧:比主卧空。衣柜有一扇门合不上,得往上提一下才关得严;墙上留着两个钉子,钉子底下那一小圈墙皮颜色新一点——那是住这间的姑娘自己挂镜子留下来的。
储物间里的三脚架我拎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这两间屋,一间住过做直播的姑娘,一间住过值夜班的警察。我把她们两个从这栋楼里送走,中间隔了半年。)
晓萌是从第二天开始进来帮忙的。
那天她下班回来,看见604的门开着,鞋都没换就进来了,两只手叉着腰把两间屋看了一遍。
「这间大。」她指着主卧,「朝南,冬天有太阳。那间小的窗户对楼道。」
「你想说什么。」
「主卧能多租几百。」她说。
(她这半年学东西快。她进这栋楼的时候连押一付三是什么意思都要问,现在她站在这间空屋里给我算朝南朝北。)
那天下午她帮我擦了一下午:窗户、柜子、床头、地板,连窗台上那圈灰都用湿抹布抠掉了。她自己从602拿了个盆接了水,蹲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擦;擦到一半她抬头问我:
「哥,你打算租多少钱。」
「还没定。」
「你别租太便宜。」她说,「这层楼安静,又是六楼。你租便宜了,来的人不当回事。」
(「来的人不当回事」这句话我听着有点意思。她这半年在这栋楼里是个租客,现在她站在这间空屋里,开始替我算账。)
第二天晚上她洗完澡过来,坐在沙发上说了一句。
「你这次租给谁,得让我先看看。」
「怎么。」
「你别随便找个人。」她说,「这栋楼就三户,来了个什么人,我天天在楼道里见。你至少让我看一眼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过了一下——去年秋天她来看房那天,我在门里看了她两眼,看完才让她住的。今天轮到她站在门口看别人了。)
房源是小王挂的。
中介小王小半年没上来了。来的那天他在楼下先打了个电话,上来的时候还喘。
「哥。」他站在门口擦汗,「你这楼这楼梯还是这么费劲。」
「你这半年跑哪儿去了。」
「看房看不下去了,回老家待了两个月。」他说,「这回是您这门面好。我给您挂三天,问了十几个人。」
「什么样的人问。」
「看的多,出钱的不多。」小王说,「一多半问能不能押一付一,还有两个问能不能养狗。」
「不能养。」
「我说了。」
(他站在604门口看了两眼,跟我讲的主卧朝南、能多几百——跟晓萌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来看房的是第三天下午。
小王带了个女的上来。她上楼的时候一点不喘,后来我才知道,她天天运动,六楼对她是热身。
她叫韩蕾,二十八,在附近那家健身房教瑜伽,也上门带课。进门的时候穿一条黑色的瑜伽裤、一件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薄外套;脚上一双旧运动鞋,胳膊上挂着一个保温杯。
她一进门没看客厅,先走到窗户那儿,把两扇窗都推开,探头往外看了一圈;然后回过头,两只手撑着腰,把天花板的角线看了一遍。
「层高可以。」她说。
「你还有别的要求么?」
「通风。」她说,「我一天有四个钟头在这儿练,屋里得透气。」
她说着蹲下去,一只手按在地板上,另一只手在地板上抹了一把,抬起来看了看手指。
「实木?」
「复合的。」
「行。」
她站起来,把两间屋走了一圈:主卧里没停,次卧里站住了,看了看那扇窗。
「这间对外?」
「对楼道。」
「我睡觉轻。」她说,「不朝外边的我不要。」
「那你住主卧。」
「多少钱。」
「两千。」
她想了两秒。
「押一付三。」
「对。」
「行。」她说,「我下个月一号搬。」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一直站在门口,两只手抱着胳膊。她站得跟别人不一样——一条腿轻轻搭在另一条腿前面,重心压得很稳,那是练过的站法。她那件外套滑下去一半,露出来的肩头和背上有一条很清楚的肌肉线;里面那件运动背心是紧的,把形状整个兜住。
(她这个人从进门到谈完,没一句废话。她是我这半年见过最利索的一个——比我利索。)
她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太阳斜着从楼道那扇小窗里照进来。
小王在她前头下楼,她在后面。走到603门口那一小块地方,她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一个租房子的人在看她房东;可我记住了。她站在那儿看我的时候,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肩膀是松的,好像这栋楼、这条楼道、这扇门,她已经全看清楚了。
「房东。」她说。
「嗯。」
「你这层楼住的人不少吧。」她说,「我一个人在这儿练,白天我开着门通风,你别管;晚上别让人上来找我。」
「门禁在你手里,下班以后你自己管。」
她笑了一下,下楼去了。
那天晚上晓萌过来,第一句就是:
「那个女的租了么。」
「租了。」
「什么时候搬。」
「下个月一号。」
她坐着剥了一个橘子,剥完把第一瓣递给我。
「哥。」
「嗯。」
「那个女警察走了,下个月又来一个。」她说,「这层楼的女的,现在就剩我跟周姐两个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上没停,橘子皮一层一层叠在茶几上,叠得很整齐。她没提602那间主卧里的人跟我是什么关系,也没提她自己是怎么住进来的——这两件事她心里都有数,只是不说。)
「你周姐这两天不过来做饭。」我说。
「她儿子不理她。」晓萌说,「她跟我说过。」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别在她屋里说这些。」晓萌说。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把茶几上叠好的橘子皮拿起来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洗手。
「哥,」她在厨房里说,「下个月那个女的来,你别让我去给她开门。」
「你不想见人。」
「我不是不想见。」她说,「我就是不想当那个开门的。」
(这句话她说得不算响亮,可我听明白了。她进这栋楼那天,是周素芬给她开的门;她走到我屋里那天,是周素芬把话给她说透的。她今天不想当那个给下一个女人开门的人。)
水龙头关上了。她擦了手,从厨房出来,坐到沙发上,把两条腿蜷起来。



第八十三章这层楼挺热闹
四月一号那天,韩蕾搬进来了。
她的家当跟前面两个租客都不一样:两大箱衣服、一个卷起来的瑜伽垫、一台落地电扇、一面她自己带来的半身镜,还有一个泡沫轴。进门第一件事她没有上床,先站在主卧那面空墙前面,拿卷尺量了一遍。
「房东。」她说,「我想在墙上钉一副把杆,两米,离地一米一。」
「钉歪了我给你补墙。」
「钱我出。」她说,「我搬走的时候给你填回去。」
交接的时候她问了几句:几点以后不能出动静、垃圾往哪个桶扔、快递放哪儿、热水器会不会抢水。问完她按指纹,按了三遍才成功——她的手指头上有汗,刚从楼下拎箱子上来。
「晚上我可能十一点以后回来。」她说,「不带人,不留宿,这个你放心。」
「行。」
「那我开始运动了。」
她说完就把那面镜子靠到墙上,坐下脱鞋,把瑜伽垫铺在地板上。我回603的时候,隔着两个门都能听见她在屋里数呼吸。
(这层楼的三间屋子,从这天起是五个人:602里住着一对母子,外加一个晓萌;604里住着一个练瑜伽的;中间这间是我。)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
晓萌那天上早班。她五点半起来,洗完脸,从603出来,头发没来得及扎,脖子上还留着昨晚的一点印子;她刚把门带上,就听见楼道那头的楼梯上有脚步声。
韩蕾拎着一袋早点上来了。她早上有课,比谁都起得早,下楼买了包子豆浆,正提在手里。
两个人在楼道里隔了三步站住。
晓萌一下把脸别过去,抬手把头发往耳后拢,脖子那点印子她想遮,可手一拢头发,那点印子反倒露得更清楚。
韩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背后的门——那扇门是603。
「起这么早。」韩蕾说。
「……上班。」晓萌说。
「602还是603的?」
「602的,次卧。」
「我是604新搬来的,姓韩。」韩蕾说,「我天天早上六点出门,咱俩以后常碰见。」
她说着往晓萌身后瞟了一眼——瞟得很快,就一下——然后轻轻抬手把晓萌后脑勺翘起来的那缕头发按了下去。
「这儿翘着。」
晓萌没动。
「上班去吧。」韩蕾拎着早点回604了。晓萌抓着头发下了楼。
那天中午,韩蕾来我这儿拿钥匙的时候,把话带了一句。
「房东。」
「嗯。」
「你这层楼挺热闹。」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早上六点,我看见你那位从你屋里出来。」
我没接话。
「我不管别人的事。」她说,「你也别管我的。我白天在这儿练,晚上带课,一个月有几回回来得晚。咱们邻居住着,都图个清静。」
「我上午在家练,动静可能有点。」她说,「你要是在家嫌吵,跟我说一声,我加铺一层垫子。」
她说完就去拉主卧那面墙的尺子,没有再提。
晓萌那天是下午两点多回来的。
她上的是早班,四点下班,她说她跟主管请了两个小时假——她进门的时候脸就不好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那个女的。」她说,「她看见我了。」
「看见了就看见了。」
「她还笑我,哼」她说
「她那是给你台阶。」
「我不要台阶。」她说。
她坐到我跟前来,两只手按住我的膝盖。
「哥,」她说,「她要是跟别人说呢。楼下老秦、中介小王、超市的、快递驿站的——她要是嘴不严,我在这一片就待不住了。」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住604。」我说,「她跟你是同一种人。她今天要真想说,早上在楼道里就该喊一声。」
她在我怀里没吭声,两只手揪着我T恤的下摆。
「你今天几点下班。」
「请假了。」她说。
「那你过来。」
下午三点多,天光还亮着。窗帘我没拉严,一条白光从缝里斜进来,落在床单上。她进门的时候鞋跟一脱,自己先把T恤从头上脱了,扔在椅子上;她里头没穿内衣,那两团现在是实打实的分量,站着的时候往下沉了半寸,一动就跟着晃——上个月她拿着旧内衣来跟我算过账,说B已经扣不上了。
她这半年做这件事比以前利索得多。她今天是带着不开心来的,我得想办法让她开心。
我把她抱到床上压下去,一只手按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腿往上摸。她腿间已经有点湿了,不干,可也不是很足;我先在外面磨,磨到她自己把腿分开、把腰抬起来,才慢慢往里送。
我进去的时候她腰上抖了一下,手抓住枕头;我慢慢往里推,她喉咙里那口气往外送,眼睛一直睁着看我。
「哥。」她小声说。
「嗯。」
「你轻一点。」她说,「今天……我今天有点紧。」
(她今天确实紧了些。她心里有事的时候,身上也是这个样子:越紧,越不肯松。)
我按她说的慢慢来,只往里送半寸、退半寸;她一开始两只手把枕头攥成一团,动到后来,手慢慢松开了。她开始出声了——她怕隔壁,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一声一声往上撞,撞到后来全成了气音。
「你别怕。」我说。
「隔壁……那个女的。」
「那道墙传不过去。」我说,「604跟我这儿是实墙,你叫都没事。能听见你的是602。」
她愣了一下。
「周姐……」
「周姐早听惯了。」
(她被我这句话说得脸红了。她从前也听见602那边的动静,今天她自己成了那一头。)
我把她翻过去,让她跪在床边,从后面重新进去。这个角度进得深,她两只手撑着床垫往前一拱一拱的,肩胛骨上那一小块旧青印在光里看得清楚;我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前面绕过去托住她那两团——比头一个月沉,捂在手心里是一把实打实的肉,指头一收就勒出印子;乳尖在指缝里硬着。她跪在那儿被我撞了七八十下,气音连成一串,膝盖在床沿上一点一点往前滑。
我停下,她自己回过头来看我,眼睛是红的。
「你上来。」我说。
她爬上来坐在我腿上,先扶着往里坐进去。这一回她自己动——起落很小,就在最里头那一段来回,一只手撑着我胸口,另一只手抓着我的手往她腰上按。她越动越快,胸口那两团上下地颤,比头一个月坠得厉害,乳尖蹭在我身上。她低头看着我,嘴里的话都成了气。
晓萌高潮的时候是从里头开始抖的:里头先轻轻收了一下,跟着又是两下,一下比一下短,一下比一下紧;她两条腿把我夹住,脚背绷直,整个人往前一趴,趴在我肩膀上,牙齿咬住了我的肩膀。
我没停,抱着她又动了几十下。
要到的时候我把她抱起来放平,退了出来——她没吃药。
「我今天没药了。」她自己先说,「上个月那盒吃完了,我还没来得及去买。」
我一只手扶着自己,射在了她小腹上。
白的落在她肚皮上,一小滩,顺着肚脐旁边往下淌了一点。她躺着没动,低头看了一眼,伸手要去够床头的纸巾。
「别动。」我说,「我去拿。」
我去抽了两张,先擦了她肚子,又擦了她腿间那点滑的。她躺着任我擦,擦到一半她忽然笑了一下。
「哥。」
「嗯。」
「你说周姐听惯了。」她说,「她现在听见我了。」
「她听得见,也听得懂。」
「那她明天跟我说什么。」
「她什么都不说。」我说,「她会给你多装两个鸡蛋。」
她躺在床上笑了很久,笑到后来眼睛红了一圈。
(素芬这半年就是这样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挪进来的:先欠两千,再换一顿饭,再换一个位置,最后换到这个位置上——她自己都知道这一步一步是怎么走过来的。)
那天傍晚六点多,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604的阳台那边有人影晃。
韩蕾把她的垫子铺在阳台上,脱了外套,站在垫子中间。她先站直,两臂往上举,接着往下压腰,压得很低;然后她双手撑地,一条腿往上一甩,另一条腿跟着起来,两腿并成一条线,就那么倒立在阳台上。
她倒立在那儿不动,脚背绷直,傍晚的光从西边压过来,把她的影子拖在地砖上。
我看了一会儿。
回头的时候,我看见602次卧那扇窗开着——晓萌也站在窗边,两只手搭在窗框上,也在看那头。
(这层楼现在有三个女人。一个在602的窗里看,一个在604的阳台上拿大顶,还有一个在602的主卧里,隔着一道空心墙听了一下午。)



第八十四章就当付你工钱了
韩蕾住进来的头几天,这层楼的动静换了个样。
早上六点她那扇门响一声,是下楼去上课;中午她屋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她自己练;晚上十点多又是一次脚步声,是带课回来。前面两位住客的作息都在夜里——一个八点开播到零点,一个值夜班;这一位是白天的人。
(她住进来第四天,我这边还没跟她说过十句整话。)
那天下午她来敲门。
我开门,她站在门口,穿一条深色的瑜伽裤、一件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短外套,头发扎了个揪,脸上一层薄汗——她大概是刚练完。
「房东。」她说,「借你的工具箱用一下。」
「你要干什么。」
「钉把杆。」
「你自己钉?」
「我在老家钉过。」她说,「我上淘宝买了一副,昨天到了。」
我从储物间把工具箱提出来。
「你等两分钟,我过去看看墙。」
她没推辞,侧身让开门口,先回604去了。
她那间屋子跟我上回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床还在原来的位置,可被子叠成了方块;她自己的那面半身镜靠着衣柜立着,镜面上没有任何水渍;瑜伽垫铺在地板中间,垫子边上摆着两块瑜伽砖和一个泡沫轴;墙脚那一排是她那双旧运动鞋,鞋尖朝着屋里摆得很正。屋子里的味道也不一样——不是香水,是一种晒过的棉布味道。
墙上她用铅笔画了两条竖线,中间两米宽。
「就是这儿。」她说,「离地一米一。」
「你量过?」
「量过三遍。」她说,「我站上去脚背要能绷直。」
我拿手背在那面墙上敲了一遍,从东敲到西;又拿指关节敲了几下,听响。
「这面墙里有两根立管,」我说,「在这两条线的外面。你把把杆钉在中段,靠左边三十公分那儿有一根龙骨。」
「你怎么知道?」
「这层楼的墙是我自己打的腻子。」
(我这套房的电线和水管都是我布的。她那面墙上哪一块是砖、哪一块是空腔,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这话我没跟她说,她也没问。)
电钻响起来的那一阵,整条楼道都在嗡嗡地回。我先弹了两条水平线,量好四个孔的距离,用冲击钻打眼,塞膨胀螺栓,把两米长那根把杆架上去,再一格一格拧紧。她一直在旁边站着看,单手插腰,看得很细——她大概能从螺栓的松紧上看出来哪边歪了。
「这边高了两毫米。」她说。
「你眼睛挺毒。」
「练这个的眼睛都好。」她说。
我把左边两颗松了半圈,重新校了一遍,再拿水平尺搁上去,水泡正中间。她伸手抓住把杆晃了晃,晃不动,又用两只手挂了挂。
「牢。」她说。
我把钻屑扫到一起,拿补墙膏把那四个孔周边抹了一圈,抹完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平。
「明天干了就看不出来了。」我说。
「多少钱?」
「不用。」
「师傅上门一趟也得给钱。」她说,「料是你出的、电是你用的、功夫是你出的。」
「房子里的东西坏了,是我的事。」我说,「这次是你自己要装东西,我也先看过了——那就不是你的活。」
她从兜里摸出两张一百的,走到我面前,往我工具箱里塞。
我把工具箱合上,把她的手挡开;她把钱又往我手里按,两个人推了两下,她忽然收手了。
「行。」她说,「我不给你钱了。」
(她这个人算得清。她大概是觉得收我这份人情比她掏两百块难受。)
她把钱塞回兜里,脱了那件薄外套扔在床上,走到把杆前面。
「那你就看一样东西。」
她背对着我,两只手搭在把杆上,指尖分开,肩膀先往下沉;然后她把右腿往后抬起来——抬得很慢,脚背绷成一条弓,那条腿抬到跟腰齐平,又一寸一寸往上走,抬到高过肩膀,停住。
她整个人在那一刻是横着拉开的:脊背到脚尖是一条直线,肩胛骨往中间收,腰塌下去,那条瑜伽裤把臀上那两瓣勾出很清楚的形状;她的呼吸是匀的,一点都没乱,只有耳根那边微微红了一层汗。
她就那么停了三秒。然后她把腿收下来,站直,回头看我。
「就当付你工钱了。」她说。
(她那三秒钟里一直看着墙,没看我。收回来的时候才抬头。她这一下不是给我看的,是给我一个说法。)
「哈哈,行。」我说。
「两清。」
「两清。」我把工具箱扣上,拎着回603。她在我身后把门带上。
傍晚六点多,晓萌回来了。
我正开门准备去倒垃圾,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上来。她上来的时候,604那扇门开着——韩蕾练功一向开着门通风,这是她搬进来头一天就跟我提的条件。门里头那根新装上的把杆看得清清楚楚,垫子上还坐着个人。
晓萌在604门口站住了。
她没换衣服,还是上班那身:一条深色的牛仔裤、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肩上挎着那个帆布包,脚上的白球鞋鞋头已经脏了。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先看那根把杆,再看垫子上盘着腿的那个人,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上刚补过的四个孔。
她什么都没说。
(她要是问我一句,我一句话就能说明白:那是我自己的手艺,跟钱没关系。她没问。她站在门口看了七八秒,把包往上挎了一下,转身回602去了。)
我拎着垃圾袋在她后面下了楼。
十点多,韩蕾带课回来了。
我在门口倒垃圾,听见楼梯上有人上来,脚步轻,一步一级;她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肩上搭着毛巾,看见我在门口,站住了。
「还没睡。」
「倒垃圾。」
「房东。」她说,「今天下午那一下,我跟你说明白。」
「说明白什么。」
「我在把杆上给你做那一下。」她说,「你眼睛没躲。」
(她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绕。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课上有几个学生。)
「然后呢。」我说。
「没然后。」她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看得出来。」
她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开了604的门。
「晚安。」她说。
门带上了。
这半年在这栋楼里进出过的人,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她看见什么,就当看见什么;她做完什么,就当做过什么。她不解释,也不打听,更不多走一步。这样的人最难办——因为你不知道她下一步是走还是不走。

第八十五章天台
那几天我们什么都没有。
楼道里碰上,她点一下头;她来借东西,我给她;她练她的,我过我的。她这个人不解释、也不多走一步——那天晚上她说完「没然后」,往后两天连「没然后」都没再提过。
(她是我这半年见过最省事的人:她想要什么,先自己看明白,再决定要不要开口。)
第三天下午她来敲门。
「房东。」她说,「上边那个天台能去么。」
「能去。」
「有水有电?」
「没水。电有一路,是给太阳能上水的。」
「那够。」她说,「我想找个敞亮地方练。阳台上光斜,垫子铺不开。」
我从鞋柜上拿起那串钥匙,从里面挑出一把最旧的。
「上六楼那扇铁门常年不锁,」我说,「你上去的时候把门别开着,风大。」
「你带我看一趟。」
「走。」
那道铁门在六楼楼道的尽头,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咯」地叫了一声。
天台上比我想的要干净:地上铺的是旧防水卷材,灰白色的,有几处起了鼓;西北角立着两台太阳能热水器的桶,管子顺着墙脚走;一根晾被子的铁丝从这头拉到那头,铁丝上还挂着两只夹子。西南角有几盆不知道谁家种的葱,葱叶干得打了卷;靠墙那一排码着十几块砖,是物业当年压卷材剩下的。
从这儿能看出去: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反射着太阳,底下小区的几棵树,再远一点是新盖起来的两座塔吊。风从栏杆那边过来,比楼下更凉快。
韩蕾站在栏杆前面看了一圈。
「这地方好。」她说。
「夏天蚊子上来。」
「我带花露水。」她说。
她把垫子铺在太阳能桶旁边的背风处,蹲下去用两块砖压住垫子的角;她脱了那件薄外套搭在管子上,就穿着一件运动背心和那条瑜伽裤,先做了几个开肩的动作,然后站直,两手往上举,慢慢往下压。
我在西北角蹲着,把水箱那根水管的接口拧开,看了看浮球——上礼拜我上来一次,那根管子接口渗水,我缠了两圈生料带,现在还是干着。
「你这层楼住了多久。」她开口问。
「三年。」
「一个人?」
「一个人。」
她翻过来仰面躺着,两条腿并起来慢慢往头顶抬。
「我十七岁出来租房。」她说,「头一年在县城,跟我表姐挤一间,我俩睡上下铺。后来去过市里,做过后厨、KTV、服装店——二十岁那年腰坏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从那时候开始练这个,练到今年第八年。」
「练八年就能靠这个吃饭。」
「不能。」她说,「练八年能靠这个吃半碗饭,剩下的半碗靠少花。」她说着换了一条腿,「我搬过六个地方。上一个房子是跟人合租的,室友隔三差五带人回来,我在自己屋里坐着都别扭。有一回我带课回来晚上十一点,客厅里坐了四个人,酒瓶子摆了一地,我连鞋都没脱就出来了,在楼下坐到十二点。」
「所以你要一间朝外的、睡觉轻的屋子。」
「对。」她说,「我睡得轻,听见别人说话就睡不着。」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报课表一样。她不诉苦——她只是在回答她为什么要租我那间屋子。)
她坐起来,两只手撑在身后,往后仰。
「房东,你做哪行的。」
「我不上班。」
「不上班?」
「三套房子收租。」我说,「以前在大厂,干了六年。」
「那你现在天天在家干什么。」
「看看手机,做饭,躺着。」
她笑了一下,那一下很短。
「那你比我养生。」
她站起来,走到我这边。
「你下来。」她说。
「干什么。」
「你腰是塌的。」
(我刚才蹲在那儿拧水管,蹲了七八分钟。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坐在垫子上,她把两块砖挪过来,让我躺下去。
「腿放松。」她说,「你把腿交给我,别自己使劲。」
她两只手托住我一条腿的小腿肚,往上抬;抬到我的后腿筋开始拉的时候,她停住,用另一只手在我膝盖后侧压了一下。
「这儿紧。」她说,「你平时坐着的时间太多了。」
她说话是短短的指令:吸气、别绷、松、再往上一点。她的手掌很热,隔着我那条裤子也感觉得到温度;她的那条胳膊上有很清楚的肌肉线,手上一使劲,小臂那道筋就显出来。她的手一寸一寸往下压,我的腿被她推到快贴着身子的时候,她整个人半跪在我旁边,胸口离我很近,运动背心的领口往下松开一寸,里面有一层汗,让那层皮肤在傍晚的光底下发亮。
(她身上没有香水味,就是汗味,还有垫子上那种塑胶味。她离得近的时候,我闻到的就是这个。)
我把呼吸调匀,她那两下按得我后腰发麻。她松手的时候我一直没动。
「行了。」她说。
她站起来,往垫子中间走了两步,背对着我。
「你看一个东西。」
她把两只手举起来,往身后翻,做一个后弯:胸往上顶,腰往后折,头往后仰,两只手在落地之前,她忽然停住。
「你扶我一下腰。」她说,「我这儿刚上。」
我走过去,一只手贴在她后腰上。
(她后腰那一片很薄,一层皮底下全是横着的肌肉,一条一条的。我一按,那层肌肉就动一下。)
她把手往下落,整个人往下折下去,折成一个半圆;我托住她腰的时候,她的呼吸还在数拍子,一二三,慢慢回来。
她直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跟那天晚上一样——她只是看见了,就看见。
她的胸口还有一点起伏;她的额角出汗了,有一缕头发被汗粘住。
她退开半步。
「这两天你练练。」她说。
「练什么。」
「你这个腰。」她说,「练两个月能好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下面早就硬了。她不可能没看出来。她一个字都没提——她大概是觉得,提了就没意思了。)
她蹲下去卷垫子,卷好抱在怀里,走到铁门那儿等我。
天已经黑了一半,对面那栋楼开始亮灯。
「房东。」
「嗯。」
「你这条楼道挺安静。」她说,「我往下走的时候,谁也不出来。」
她说的是实话——这层楼的三扇门,那会儿都是关着的。
我们一前一后从那道铁门出来,下到六楼。她走在我前面半步,垫子夹在胳膊底下。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亮起来。
602的门那时候开了——周素芬端着一盆水出来,大概是要去泼在楼梯口的拖把上。她出来就看见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铁门那边过来,垫子还在韩蕾胳膊上。
她端着那盆水站住了。
「上面风大吧。」她说。
「大。」韩蕾说。
周素芬没再说话。她端着水往楼道那头走,走过去五六步,回头看了两眼。
(她那两眼是在看韩蕾,也是在看我。她这半个月没怎么往我这边来过,可她这两眼我认得——她这半年在这栋楼里,从来都是最知道什么时候该看我、什么时候该躲的人。)
韩蕾回604去了。
我回603的时候,听见602那边厨房的水龙头响了两声,停了。



第八十六章一块板子
周素芬那半个月躲我躲得明白。
以前她每天傍晚端着两个菜过来,围裙不摘,站在我门口说两句就回去;从她儿子那件事以后,她改成隔一天来一次,后来隔三天,菜也马虎——从超市买盒凉拌的,或者干脆不做。她进门放下菜,说一句「今天忙」,转身就走。
(我不问她,她也不解释。这层楼的人这半年学得最快的一件事就是:有些话不说,日子照样过。)
斜对门那边,晓萌跟604的新租客倒是越走越近。
那天傍晚我在厨房做饭,听见阳台上有人说话。我出去一看:晓萌站在我这边阳台上收衣服,手里还拎着一件没抖开的衬衫;604阳台上那个练瑜伽的,正把垫子铺在栏杆边上。
我们这三家的阳台是外挂的一排,602和603之间只有一块半人高的板子;603和604之间是墙。晓萌站在这头,隔着那块板子和那面墙,能看见最东头那家阳台上的人。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那个年纪的人,看见另一个女人在阳台上倒立,会看得比看什么都久。)
韩蕾先开的口。
「看什么呢。」她说。
晓萌一下把手里的衬衫抖开,装作在晾。
「没看。」
「你过来吧。」韩蕾说,「从门那边过来,我这屋里有镜子。」
过了三四分钟,我听见604的门被敲响了。
那之后的一个多钟头,604那边一直有说话声——两个女人,一个说得多,一个问得多。到八点多晓萌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头发也散了几缕。
「怎么了。」
「她给我掰了一下。」她说,「她说我肩膀是往前趴的,还说我腰不会用劲。」
「你练了?」
「就试了两个动作。」她说,「我蹲不下去,她说我像根扁担。」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她多大。」我问。
「二十八。」晓萌说,「她比我大十岁。她管我叫小的。」
(她这半年在这个楼里,头一回跟一个同龄的女人说话了。她进屋的时候鞋摆得很正,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眼那面镜子。)
从那天起,晓萌变了点。
先是镜子——她原来那件内衣镜子是超市十块钱买的,挂在602卫生间的门背后;那两天她把镜子挪到自己屋里,晚上洗完澡要站前面看两分钟。
再是吃的:她原来晚上是一碗挂面,那两天开始吃清水煮的菜,还买了一盒蛋白粉一样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别人推荐给她的代餐)。第三天晚上她洗完澡跑过来,穿着她那件新买的吊带,站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哥。」
「嗯?」
「我瘦了没有。」
「瘦了。」
「哪儿瘦的。」
「腰。」
「还有呢。」
「胯。」
她听完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睛亮了一下。
(她那半个月一直在往一个方向走:她从前只想着活下去,现在她开始想自己好不好看。推她这一把的人是那个练瑜伽的。)
周素芬是从第六天开始回来的。
那天下午四点多,她端着东西来了第一趟:一个鱼、一盘排骨、一个拌菜、一个汤。她进了厨房,把菜一盘一盘摆上桌,摆完了自己站在那儿看。
五点多又跑了第二趟:她拎着两瓶啤酒进来,放桌上。
「哥,你今天别做饭了。」她说。
「你这是干什么。」
「我这半个月没给你做过饭。」她说,「我心里过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她在把位置占回来——她这个人不会说软话,她的办法是一桌子菜。)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半瓶酒。她收拾桌子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哥,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
「我这半个月……」她说,「孩子在家里像捂着一块石头,我不敢出来。我怕你一开门看见我就烦。」
「我不烦。」
她洗完碗,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我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她做这些的时候不说话,就是手上快;做完她坐到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哥。」她说。
她那声「哥」叫得很低。
(她这半个月瘦了一点,脸上那点圆润下去一层,反而把眉眼衬出来了;她今天洗过澡,身上是那种香皂的清香味,头发在脑后重新扎得紧。她坐的那个位置,是她自己挑的——离我最近的那一头。)
我把她拉过来。
她跪在我两条腿中间。
她今天不急。她先替我解开皮带,把裤子往下褪到膝弯,一只手托起来,掌心从根部往上捋了两遍——不快,像在认;然后她低下头,先把脸贴上去蹭了一下,鼻子里那口气喷在上面,才伸出舌头,从下往上贴着柱身慢慢舔到顶。
舔到那颗头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舌尖绕着它转了两圈,再张开嘴,一点一点往里吞。吞到一半她停住,用鼻子换了口气,喉咙里「咕」的一声,又往下吞,一直吞到根上。她嘴里是热的,舌头垫在下面贴着往上顶;她一边吞一边用手跟着往上送,手心里那点汗让我整根都亮着。
(她这半年在这一点上练得比谁都快。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不看我,眼睛半垂着,眉头皱着——她做别的活儿也是这个样子:专心,不留余地。)
我把她拉起来按到床上。
她今天什么都没问。她自己把裤子褪到膝弯,两条腿分得很开,把腰塌下去趴好,两只手抓着床头的栏杆;她那个姿势摆得很低,把屁股抬到刚好对着我的高度——那是她第一次自己摆好了等我进去。
我一只手按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扶着往里送。
进去的时候她往前一冲,额头抵在手背上,两只手在栏杆上抓紧了。她里面又热又滑,贴着往里吮,一进一出都带着水声;她从肩膀开始往下塌,那两团坠在身下,随着我每一下往前撞,前后地荡。她背上出了一层薄汗,从肩胛骨一路亮到腰上,腰那一圈软肉在我压下去的时候堆起来。
她压着声音,喉咙里的气一声一声往外送,送到一半断掉,又续上。
(她这半年一直是这样:她不出声,她怕隔壁那道墙。越到后面她越不敢动,只把腰往下塌,让我自己来。)
我动得不快。我一只手从她背后绕到前面去,托住她胸前那两团,指头把顶上那两点夹在指缝里;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膝盖在床单上滑了半寸。
「哥。」她回头看我。
「怎么了。」
「你别停。」
我掐着她的腰往里顶,顶得比刚才深。她那两团在我手底下前后地晃,乳尖一直是硬的;她原本抓着栏杆的手松了一只,改成往后摸,摸到我的胯上,按着,像是怕我退出去。
「你想怎么弄都行。」她说。
(她今天什么都由着我。她半个月不来,一回来就把自己整个交出去——她这半年在我这儿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拿自己换东西。)
我把她翻过来。
她仰面躺下的时候两条腿还是分开的;我拿胳膊把她的腿架起来,重新插进去。她两只手抓着我胳膊,眼睛一直睁着看我。正面进得比刚才浅一点,可每一下都顶在她最深的地方,她的眉毛随着往里顶往里挤,嘴里那点气音跟着一下一下往外送。
我动得慢,一下一下地磨。
她开始往我这边迎。两条腿缠上我的腰,脚跟抵在我后腰上,随着我往里送的时候往里收;小腹一起一伏,肚子上那道横纹在灯底下清清楚楚。
(她那身肉是熟的。三十七岁,生过孩子,身上没有一处是硬挺的——可她那圈腰、那两团垂下来的分量、她被顶到最深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的样子,比她二十岁的时候更让人受不住。)
我加快的时候她开始收。感觉里面在咬,咬得不齐整,一阵紧一阵松;两条腿绷直了,脚趾头往里勾,整个人往上弓起来。她高潮那一下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里面先是一紧,紧到发颤,再一点一点松下来。
她松了以后没躺下。
她推了推我的胸口让我出来;自己从床上爬起来,跪坐在我面前,一只手扶着,低下头把那根含进嘴里。
(她这一下我没料到。她平常做这件事都是我开的头。)
她含得不深,嘴唇包着前面半截,舌头贴在下面;一只手扶着根部往上送,另一只手撑在我膝盖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含到最深的地方停住,喉咙里动了一下。
射精的时候是她自己按着我不动的。她两只手都扶在根上,人跪稳了,一直含到最后一下跳完。
她没吐。她含着那一点,喉咙里滚了一下,咽了。
咽完她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眼睛有点红。
「哥。」她说。
「嗯。」
「你什么时候需要,叫我一声就行。」她说。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低头去看床单,好像那句话是别人的嘴说出来的。
(她半个月没来,一回来就把这句话放在这儿。她这个人不会讨什么——她只会把自己摆出来。她这句「叫我一声就行」和她那五点半就开始做的一桌子菜是一回事:她知道自己没资格拦人,就把自己那份先交上去。)
她起来下床,捡起那件短袖套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把裤子拉上来,把床单重新铺平,又把枕头拍了两下。
「我回去了。」她说。
「嗯。」
她走的时候门带得很轻。
那天晚上九点多,楼道里有说话声。
我在客厅里听着:先是有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轻一个重,从楼道上过来;然后是604那扇门开的声音。
「你今天练得比昨天好。」韩蕾说。
「我肩膀还是往前趴。」晓萌说。
「慢慢来。」韩蕾说,「你才十八。」
隔了两秒,韩蕾又问了一句。
「602那边那个房东,」她说,「他一直一个人?」
「他……」晓萌停了一下,「他一个人住。」
「那你怎么跟他这么熟。」
我隔着门听见晓萌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得很勉强。
「他是我房东。」她说,「我住他隔壁那间,他有时候让我帮他收快递。」
「哦。」韩蕾说。
楼道里的脚步声分开,一个往602,一个往604;两扇门先后带上。
我在自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两个女人今天晚上站在楼道里的这三句话,说的人心里都清楚。这层楼的三扇门,从今天起就都知道了。)



第八十七章课上
那天晚上两个女人各自回屋以后的那几分钟,我没看见。
(晓萌后来跟我说,她在自己屋里坐着,听见韩蕾在604那边铺垫子,一下一下地拍。她说她当时心里那点东西,说不清是慌还是别的。)
第二天傍晚,韩蕾在楼道里碰上我。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瓶水。
「房东。」她说,「你今天腰怎么样。」
「还那样。」
「我上去练。」她说,「你要是有空,上来一趟,我教你一节。你那个腰再拖两年,往后弯腰都费劲。」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就是一句课务的话。可她手里拎的是两瓶水。)
「行。」我说。
她先上去了。我隔了十来分钟,拿了件外套也上了天台。
那道铁门推开还是那声「咯」。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那两座塔吊上亮着灯,红的一颗,白的一颗,来回地闪;对面楼上零零散散亮着几户人家的窗子。风比白天小了,可还是凉,她把垫子铺在太阳能桶旁边那块背风的地方,还是用两块砖压着角。
她穿着运动背心和瑜伽裤,胳膊上、肩膀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把外套给我。」她说。
我把外套递过去,她披在肩上,先把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我。
「先热身。」她说,「今天可不许喊疼。」
(她这句话说得像句玩笑,可她说的时候没笑。)
她教我做的这一节是练腰背的:趴着、撑起、塌下、再撑起;她站在旁边,一只手按在我后腰上,一只手扶着我肩膀,让我跟着她的呼吸走。
「吸气。」她说。
「慢。」
「别用胳膊,用腰。」
她的手掌压在我腰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她的手比上次热。她自己也在呼吸,一声长一声短;她跪在我旁边的时候,膝盖离我的手很近,那条瑜伽裤贴在肉上,把膝盖骨和上面那截肌肉线都勾得清清楚楚。
(她这套动作教得很认真,认真到她自己的呼吸都跟着数。)
这一节做了大概二十分钟。
最后一个是拉伸:她让我仰面躺下,两条腿交给她。她一手托我腿弯、一手按在我膝盖上,往我胸口压;压到最低的时候,她人半跪在我头旁边,脸离我很近,我就那么看着她。
她手上动作没停。
「你腰松了。」她说。
「嗯。」
「腿也松。」
「嗯。」
她看着我。
(她那一眼我从把杆那天起就认得:她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她松开我的腿,坐直了,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拿下来,扔在垫子边上。
「房东。」她说。
「嗯。」
「我不跟你绕。」她说,「我这几年都是自己租一间,搬进这栋楼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你要是没家室,那我就问一句。」
「问什么?」
「你想不想?」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两条腿盘着坐在垫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腰是直的。她说得像在问今晚上要不要加一节课。)
我没回答,直接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没推。她顺着我的手往我这边挪,两条腿跪起身,膝盖跨在我腰两侧,一只手按在我胸口上,另一只手撑着垫子。风把她额前那点碎头发吹起来,落在她眼睛上,她抬手捋了一下。
她的身体是练出来的。
我头一回这么近看一个练了八年瑜伽的女人。她肩背那道线是绷的,肩胛骨下面是一条一条的;她膝盖上、腿上是紧的,不是硬,是那种捏一把能弹回去的紧;她的腰细,可腰上的肌肉一动就是一条一条地动。她整个人没有一处是散的。
她把运动背心从头上脱了。她里面什么都没穿,那两团不大,形状往上挺着,乳尖是浅的、立着的;她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屋里练出来的白,肋条底下那几道肌肉线在灯底下一条一条看得清。
她低头吻我。
她吻得不急,嘴唇先贴上来磨两下,舌尖再进来——她连这个都是控制着的:先三下慢的,再三下深的。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打在我脸上,一下一下,带着节拍。
「你别动。」她说。
(这句话在这栋楼里我听过一次,是沈瑶说的。可沈瑶那时候说这话,是在跟我赌气;韩蕾说这句话,是她的规矩:她要先自己来一遍。)
她坐下去。
她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得很慢——不是一寸一寸地吃,是她的腰一点一点往下走,走到最深处停住,气就沉到丹田去了;她坐稳了之后两只手撑在我胸口上,眼睛看着我,开始数。
「吸——二——三——四。」
「呼——二——三——四。」
她动起来也是这个节奏:她不用上下起落,她用腰,前后地磨;她那个腰一往前送就是半寸,一往回收就是半寸,慢得人要发疯。她的肩膀一直是松的,脖子上的筋没鼓,只有呼吸在动;她到最深的地方会停半秒,停下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里面跟着紧一下。
(她在做的事,我头一回见——她不像在跟人做爱,她像在练一节很难的课。)
她做到第三轮的时候呼吸乱了。
一开始只是数字对不上:吸到三就该呼,她多吸了一拍;后来那两个数字干脆丢了,只剩一声长一声短的喘。她手上的力气也散了,两只手从我胸口挪到我肩膀上,指尖按得越来越重。
「你来。」她说。
那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这一节课上到这儿,练不下去了。
我把她按在垫子上。
垫子下面压着两块砖,稍微有点硌;她后脑压在垫子的边上,头发散开来一大半。我把她的两条腿分开——她这两条腿开得比谁都轻松,我一只手托着她一条腿的腿弯,能一直压到她肩膀旁边去,她脸上一点难受的样子都没有。
(她那副身子练到这种程度:别人需要一个男人抱着压着才能有的角度,她自己就能折出来。我进她的时候她那个姿势是敞开的,敞到最深的地方。)
我进去的时候她「嗯」了一声,两只手抓住垫子两边。
里面是热的、紧的,而且比刚才在她自己腰上的时候更咬人;我一进一出,垫子底下那两块砖跟着「咯」的一声响。我一只手撑在她旁边,另一只手从她小腿摸到膝盖,那截腿在我手里是软的,一按就弯。
她开始出声。她不是叫,是那种一口气被顶得断断续续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着我的频率;她眼睛睁着看天,看着远处那两盏塔吊灯;她的呼吸又忘了数,全乱在原地。
「慢……慢一点。」她说。
我慢了一点。她那条腿在我手里收了一下,膝盖往里靠。
「不是让你停。」她说。
(她这句话在这栋楼里我也听过一次。这栋楼的女人到了这个时候,说的话都差不多——因为到了这个时候,她们都不装了。)
我加快的时候她里面开始一下一下地收,收得不齐整,一阵紧一阵松。她整个人从我身上往上弓起来,肩膀离了垫子,两只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抓垫子;她高潮的时候呼吸先断了——断了两秒,然后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比上课的时候还长。
她高潮完了以后两条腿还在我腰上挂着,软着使不上力。
又动了十几下,我自己也到边上了。
「别射里面。」她说,「我不吃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散得不成句了,可她还是把它说出来了。)
我退出来,一只手扶着自己,射在她后腰上。
风从栏杆那边过来,那点热的东西刚一落上去就凉了。她整个人还在喘,后腰那一片肉上落着几道白,她也没动,就趴在那儿,等它自己凉。
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先把外套披回肩上,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张纸巾,胡乱擦了两把,又拿了那瓶水喝了两口——她那瓶水已经温了。
「你腰今天就练到这儿。」她说。
(她这句话是她今晚唯一一句像笑话的话。)
她把垫子卷起来,抱在胳膊底下;我们一前一后下楼。
那道铁门「咯」了一声,合上了。
下到六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
韩蕾走在我前面半步,垫子夹在胳膊底下,头发还散着,后颈上有一层汗。她走到自家门口,掏钥匙——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604的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进去,门带上,从头到尾没往旁边看一眼。
(她是这栋楼里最不管别人事的那个人。她今晚也一样——她进门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然后我看见了我家门口站着的人。
晓萌站在603门口。
她穿着上班那身,肩上还挎着包,脚上那双白球鞋沾了一天灰。她背对着我,正低着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扇刚关上的604的门。
「你去哪儿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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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阳台上
陈志强走了以后,周素芬有点不一样了。
她还是每天七点出门送浩浩,下午四点去接;还是傍晚端着菜过来。可她把603当自己屋了:进来先往沙发上一坐,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看见桌上有碗就顺手洗了,看见我衣服堆着就抱去她那边洗。她在我屋里换鞋、拢头发、弯腰捡东西,都不再躲。
(她把自己往这间屋子里挪了一截。她自己大概没觉出来。)
那天下午两点多,她敲门。
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走进来站在茶几边上,把单子递过来给我看,是浩浩那个课后班的缴费通知,一学期三千,缴费日期写着月底。
「哥,」她说,「这钱我下个月十五号他打过来就还你。」
「我借你三千。」
她愣了一下:「那我给你打个条。」
「不用。」
我拿手机给她转了三千。她手机响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捏在手里没放进兜里。
「哥,」她说,「你不问问我拿去干什么。」
「你不是说了么。」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张单子折起来塞进兜里,说:「我回去晾衣服,早上洗的还在盆里泡着。」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隔了两三分钟,我过去了。
602的阳台朝院里头,六楼,对面是隔着一条小路的另一栋楼,直线距离不到十米。下午的太阳斜着照进来,把晾衣杆照得发白。她蹲在洗衣机边上,把盆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捞出来抖开,往杆上搭,夹子咬在嘴里,搭一件取下夹子夹一件。
我靠在阳台门口看她。她今天穿的是那件宽大的短袖,下头一条到膝盖的居家短裤,头发用皮筋随手拢在脑后,脖颈上那道线晒得白。
她搭到第三件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把衣服往盆里一放,站起来,走过来,两只手拉住我T恤的下摆,往上掀。
「你站这儿看我,我心跳得慌。」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解我的衣服。
我把她拉到洗衣机边上。
「不行。」她按住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阳台。」
「你晾你的衣服。」
「哥——」
我把她转过去按在晾衣杆前头,两只手抓住她的短裤往下褪。她的手往后面推我,推了两下就软了。
楼下院里有两个老太太在椅子上坐着说话,一句话一句话飘上来;再往那边有辆电动车刹了一下,喇叭短促地叫了一声。
她的裤子褪到腿弯。她上身趴在晾衣杆上,两只手抓着那根不锈钢杆,胸口压在上面,那两团被杆子挤得往两边摊开。
我进去的时候她腿往中间夹,被我拿膝盖撑开,脊背绷成一块板。她咬着自己的胳膊,一声都没敢出。
她里面又热又滑。她自己是怕的,怕得肩膀在抖,可下身一点没客气,进到第二下就全是水了,那水把我的柱身糊满后,顺着她的腿往下淌,把她的腿根蹭得亮。
(她身体的账早就算清楚了,只有她嘴不认。)
对面那栋楼四楼的阳台上出来一个人。
是个女的,端着盆,出来就往晾衣杆上搭东西。
周素芬的脸正对着那边。她整个人往下缩,把腰塌下去,脸贴到晾衣杆上,一只手往后拍我。
「有人。」她的声音全挤在嗓子眼里,「哥,有人,进屋。」
楼下老太太那边也起来了一个人,往院子里走,走到楼梯口停住,仰头看天,像是在看会不会下雨。
我从她身体里退出来,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压。
她顺着我的手蹲下去了。她蹲在洗衣机旁边,抬头看我,脸红到脖子,眼睛里全是水。
「哥,回屋去。」她说。
「就在这儿。」
「这不行,这是阳台,对面人能看见。」
我把她的短袖从下摆往上掀,掀到脖子那儿,那两团坠出来,白得晃眼,顶上那两点早硬了。我一只手把她的两只手按到她自己的胸口上。
「夹住。」我说。
她愣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两只手从下面托住,把那两团往中间挤,挤出一道又深又暖的沟。她D杯的分量平时坠着,这么一挤,往上都鼓起来,皮肤上还有一层薄汗,灯光从后面照过去,肩胛骨那一块透着红。
我把肉棒放进那道沟里,往里推。她瞬间明白我想做什么。
肉棒夹在双D胸中间,她被烫得吸了一口气,膝盖往地上一软。
不用我说,自己合着手上下动起来。她的手心是热的,两团肉又软又沉地包住柱身,一夹一松,上上下下地磨。还好刚刚在她身下被沾满了水,非常的滑。
她怕那边的人看出什么,动作不敢大,只小幅度地、急促地弄;头一直半低着,眼睛还往对面瞟,瞟一眼就赶紧收回来。
顶头从她胸口的沟上面探出来一下,又埋进去。她伸了一下脖子,往下看了一眼,脸更红了,可手没停,反而挤得更紧,两只手都用了劲,拇指按在自己那两团上,把那道沟按得笔直。
(她三十七岁,嫁了十四年,这手艺在她身上放着,她自己大概也没想过会在一个下午的阳台上拿出来用,而且面对的是比他小的「弟弟」。)
对面那个女的搭完衣服进去了。院子里那两个老太太也顺着墙根走远了。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在下面几层响着,一步一步,到四层停住。
她这才敢松一口气,手上的动作快起来。
我按住她的肩膀,往她胸口那道沟里送了几下,开始喷射。
头两股打在她下巴上,剩下的全灌进那道沟里,白色液体的堆在乳沟最里头,被两团肉挤着,慢慢顺着往下,淌到她小腹上、裤腰上。
她低头看着,喘着气,两只手还托着自己的胸,一直没敢放下。
我进客厅抽了两张纸巾出来,蹲下去给她擦。
她整个人先僵了一下,两只手从胸口挪开,垂在身侧,任着我擦。下巴上那一道她自己不知道,我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把那儿也抹干净了。
「我自己来。」她说。
我把纸巾塞给她,站起身。
她低头把胸口那一片又擦了一遍。
「哥,」她说,「你这是六楼,下面都是熟人。」
「熟人怎么了。」
「我怕人家说浩浩。」她说,「这孩子换个地方上学,本来就认生。人家要是说他妈——」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把那团纸在手里攥成了一个球。
「没人看见。」我说。
「要是看见了呢。」
「看见就看见。」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下看得挺久,然后什么也没说,弯腰去盆里捞衣服。
「进屋洗洗。」我说。
「嗯。」她把那件脏了的短袖卷起来塞到盆最底下,上头压了两件干净的,「你回去吧,我收完就过去。」
我走到阳台门口,她在后面叫住我。
「哥,冰箱里有桃子,我昨天买的,你拿几个。」
我说,你自己吃。
「你拿几个。」她说,「我买多了。」
我拿了两个。她站在阳台里,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杆子,抻平,夹上夹子,回头看我一眼,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我回屋拿手机,才看见手机屏幕上两条消息。
15:38「你在家吗」
15:41「我买了菜」
我回603洗了手,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
隔壁604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着光。
沈瑶那天六点多回来的。她先回604放下包、换了衣服,然后拎着一袋子菜过来敲603的门,进门把鞋一换就去了我厨房,把那把青菜泡在水池里,一片一片洗。「今天怎么回来早了。」我靠在厨房门口。
「调休。」她说。她把菜捞出来甩了甩水,放进篮子里,手上没停。
「你下午几点回来的。」我问。
「三点多。」
她把水龙头关上,抽了张纸巾擦手。她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看我。
「我今天三点二十敲你门,敲了三下。」她说,「没人应。」
「我去转了一圈。」
「嗯。」她说。
她说完这个字,转回去继续把篮子里的菜倒进锅里。油一响,她把火关小,拿铲子翻了两下。她没再问什么,我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的意思是:她记住了这个点。她这个人问话从来只问一遍。)
那顿饭是在我这儿做的,还是咸。她把自己那个碗在水池里泡上,坐回我沙发上,两条腿蜷着看电视,一直看到快十点。
快十点的时候她站起来,把自己那个碗洗了扣在架子上,又回沙发边拿手机。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搭着门框。
「我下礼拜搬主卧去住。」她说,「那间空着也是空着,我东西越堆越多,次卧放不下。」
「嗯。」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秒。
「睡吧。」她说,把门带上了。
楼道里的灯灭了,我听见她穿过楼道走回604的脚步声,很轻,钥匙转了一下。



第五十九章请出示身份证
沈瑶搬进604主卧是礼拜三下的班。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二十六寸的箱子、两床叠好的被子、一个塑料收纳盒,盒子里装着几个本子、几支笔、一板创可贴。她先把主卧的衣柜拉开,看见里头还挂着两个衣架,衣架上是许清落下的衣架夹,塑料的,粉的。
「这些谁的。」她问。
「上一个租客的。」
她知道我说的是谁,没再问,把两个衣架取下来,连同墙角那台折起来的三脚架、补光灯的罩子,一起抱到储物间塞进去。储物间的门开着的时候我闻见一股味,是塑料袋和新胶的味。
她在主卧的床上铺自己的被单,铺到一半回头看我。
「你帮我把这个压一下。」
我过去按住被角。她的床单是那种深蓝的格子布,铺上去整间屋子就显得清了,跟以前不一样。以前那面墙上打着补光灯,一屋子白光;现在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
那天傍晚她在楼道里碰上了周素芬。
那个时候沈瑶刚下班回来,身上那件藏青色的短袖衬衫还没换,肩章、警号牌、领花都在,脚上是皮鞋。她走到六楼拐弯,602的门开了,周素芬手里端着一个盘子出来,盘子上扣着一个碗。
两个人在楼道里隔着三步远停住。
「你是602的?」沈瑶先开的口。
「啊,是。」周素芬把盘子往上端了端,像是不让它抖,「我带孩子在这边上学。」
「孩子几年级。」
「初一。」
「哦。」沈瑶点了一下头,眼睛在周素芬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她手里那个盘子,随后从兜里掏钥匙开了604的门。
周素芬端着盘子往603走,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604的门。她那天晚上的菜是红烧茄子和一个汤,她放到我桌上,两个手指头在桌沿上捏了很久,问我:「那是警察啊。」
「嗯。」
「她住604?」
「604次卧,现在主卧也归她了。」
她「噢」了一声,把围裙解下来叠好,说菜热着呢,就回602了。她走得比平时快。
沈瑶是隔了半个钟头过来的。
她敲门进来,也不坐,站在我客厅中间看我,身上还穿着那件制服短袖,扣子扣到第二颗,领口的领花压着那截锁骨。
「602那个女的,」她说,「天天给你做饭?」
「一天一顿。」我说,「她做饭,房租我给减一千。」
她看着我,眼睛没动。
「减一千。」她重复了一遍。
「嗯。」
「你这个人做买卖够精。」她说。
她说完这句就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
「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她看谁都那样。」
「我干这行的。」沈瑶说。
我没接话。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说了句「那你早点睡」,出去了。
(她这个人问话只问一遍。可她今天问的那一遍,比她平时那句「你今天去哪儿了」更长。)
过了十几分钟,她又来敲门。
这回她没说话,进门把门带上,直接去拉我的手。她拉着我穿过楼道进了604,把主卧的门关上。屋里就那盏小台灯亮着,床上是她刚铺好的深蓝格子被单。
她转身面朝我,站得很直。
「你别换。」我说。
「什么。」
「衣服别脱。」
她愣着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身制服是单位发的,藏青色的短袖衬衫,料子厚,硬,隔着这块布摸她的背,摸到的是一整片平直的布面,布底下才是她。肩章是硬的两块,硌在手心里;右胸一块小胸章,那块警号牌是金属的,凉的,我手指头从上面碾过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我这边靠了靠。
她的衬衫下摆是扎在裤子里的,我两只手伸下去把它抽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点她身上的热气。她脖子到耳根那一段皮肤,在台灯底下泛着红。
「你上班的时候,」我说,「跟人怎么说话。」
「什么话。」
「你审人的时候说的那种。」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储澈。」她说。
「说。」
她退后一步,抬手把领花正了正——那个动作是她在所里每天要做的——然后她抬起下巴,看着我,声音一下变得很平,也很稳,跟她平时完全不是一个人。
「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没带。」我说。
「没带跟我走一趟!」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就没了,因为她看见我没笑。她把手往我这边一伸,是要抓我手腕的意思,我反手抓住那只手,把她一拉。
她撞到我身上,肩章那块硬的东西顶在我胸口。她伸手推我,推得很轻。
「老实点。」她说。
「继续。」
她愣了一下,像是想不起来下一句。我把她按到那把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撑在扶手上,把她框在椅子里。她仰着头看我。那件制服短袖的领口开的是一颗扣子的缝,缝里的皮肤白得发亮,她胸前那块金属牌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证件我放包里了。」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你要不要搜。」
「储——」
我低下头去,咬住她领口那颗扣子,往下拽。扣子是那种硬塑料的,卡得紧,我用牙咬着拧开,第二颗同样。衬衫往两边开,里面是件白色的背心,她的胸不大,很挺,背心下面那两点已经立起来了,把布顶出两个小尖。
她伸手想拦,拦到一半又放下了,手撑在椅子扶手上。
「把手举起来。」她说。
她这句话说得又稳又平,说完了自己脸先红了。我把她的背心往上推,推到锁骨那儿,低头含住一边。她叫了一声,很短,接着把那个声音压回喉咙里,仰起脖子,眼睛盯着天花板。
制服的上半截就挂在她肩膀两边,肩章还硬硬地立着,领花蹭着她的下巴。她的裤子还是那条藏青色的长裤,皮带扣是金属的,我一只手去解皮带的时候,她把我的手按住了。
「裤子得脱。」她说。
这句是她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我没动。她坐着,抬眼看我;我站着,等她自己来。
她先解皮带。金属扣「嗒」地弹开,她抽出那根黑皮带往椅子上一搭,皮带头上一个金属扣,磕在木扶手上响了一声。她把长裤的扣子解开,往下蹬到腿弯,就那样卡着;然后她站起来,裤子挂在膝盖上,白背心连着那件敞开的制服衬衫一起堆在腰上。她腿根那一圈很白,膝盖上有一小块旧青印。
她低着头,一脚一脚把自己的裤子从脚踝上褪下去,叠成一团放在椅子上,叠得很齐。
她做完这些,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身侧垂着,领花别在领子上,警号牌压在右胸,贴着那层薄背心——金属的东西一凉一凉地顶着她,她胸前那一小块布被牌子撑得起了褶。
「坐下!」她说。
我坐进那把椅子。
她在我面前站着,站得笔直。那个站姿她在所里站了三年:肩收着,下巴收着,两只手叠在身前。她低头看我,一只手伸下来按在我肩上,像按一个坐下要被问话的人。
「你老实点!」她说。
我一把攥住她那只手,往下一拉。
她整个人往前跌,膝盖先着地,跪在我两条腿中间。台灯从她背后照过来,那件衬衫从肩膀上滑下去一半,肩章斜着吊在胳膊上,领花转了半圈。
「你审人的时候,」我说,「让人跪过没有。」
她不说话,手撑着我的膝盖想起来。我把手按在她后脑上,她就不动了。屋里静得很,楼道那边的声控灯「哒」的一声灭了。
「你不是说裤子得脱么。」我说。
她抬眼看我。
她把我的裤扣解开了。
她先用手。手指头是热的;她握了一会儿,才低下头,伸出舌尖,从根上一点一点往上舔到顶,舔一下,再舔一下,像在数数。最后她把整根含进去。
她做得不快也不慢。一只手扶着柱身,一只手按在我腿上;往里吞的时候喉咙收一下,嘴角带出一点亮水;退出来一点,再往里,吞到最深的地方停住,用鼻子换一口气。头发从她耳后垂下来,扫在我腿上,痒。
我一只手按着她后脑,一只手把她滑到胳膊上的衬衫领子拉回去,贴着脖子放好。
「牌子还在上面。」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胸那块金属,脸上的红从耳朵一直漫进领子里。
她嘴里含着东西,接不了话。她把头抬起来一点,只留顶头在自己嘴唇上,喘着说:
「你这不是审人。」
「那你来审我。」
「……请出示身份证。」她说完自己先闭了一下眼睛。
我把她从地板上拉起来,一只手按在她后腰,把她转过去按在椅背上。她一只手撑着椅背,另一只手被我捉到身后;制服衬衫从那边肩膀整个滑下来,挂在胳膊上,那两团坠着的肉从背心下沿露出来,随着她喘气一晃一晃。
我把另一只手从她腰后往下摸。
她已经湿了。两根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一抖,膝盖往里夹,夹得没有力气,又慢慢松开。里面滑,烫,我一进一出,水被带出来,在她腿根那儿拉出一条细亮的东西,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开始喘,喘得比刚才深。
她包扔在床脚,拉链开着,里头那副黑手铐露出半截,金属的,反光。我看了一眼,她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先愣住,然后抬起那只被我捉住的手,用脚背把包踢到床底下去了。
「哥,」她回过头来,脸贴在椅背上,「你今天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她。」她说,「她是不是也这样。」
这才是她今天晚上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她穿这身衣服,跪在这儿,嘴里念着所里的话,心里装的是楼道里那三步远。

我把手指抽出来,她身子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我抓住她胳膊,把她拉起来,两步带到床边,让她面朝下趴在那儿。
她两只手撑着床垫,膝盖跪在地板上。我进去的时候她咬着嘴唇,喉咙里的气一口一口地往外送,白背心滑到腰上,那两团垂着,随着我的动作一晃一晃。她刚才那副说话的样子彻底没了,衬衫的领子歪到一边,肩章被扯得斜了,警号牌一下一下磕在床沿的木头上,磕出轻响。
「你刚才说什么。」我一边动一边问。
「没、没什么——」
「再说一遍。」
她手撑着床垫,被我撞得往前一拱一拱,连一句整话都拼不出来。她又说了半句「请出示——」,后半截断在那儿,变成一声压在嗓子里的呜咽。她里面又热又紧,像被人从后头攥着往里收,水顺着大腿往下爬,爬到腿弯那儿滴在地板上。
她穿那身衣服的时候,被审查的人都听她的。现在她站在这儿,话都说不全。
我把她翻回来,让她面对面躺在床边,一条腿搭在我胳膊上。她那件衬衫的扣子这回全开了,一半挂在肩膀上一半掉在床垫上,胸口那块警号牌被汗浸得发亮,牌子上头的数字被灯光照着。
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我,不像平时那样闭起来。
「你以后别骗我。」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就是那么一句。

我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上提了一口气,两条胳膊一下绕到我脖子上。她的手指头在我后背上抓,抓得很紧,那几道旧疤蹭着我的皮肤。
她高潮的时候很静。她没叫,也没闭眼,两条腿慢慢收拢,膝盖抵在我腰侧;里面那点反应是从深往里来的,一下一下地咬,咬得又慢又沉。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水,嘴唇在动,一个字也没出来。
我最后那几下是重重往里顶的。我没退,也没问她。射的时候她两条腿把我扣住,我动不了,就那么灌了进去;她接完那一阵才慢慢松开,两条胳膊也松了。
我退出来的时候,白的顺着她腿内侧往下流了一点,滴在她那条敞开的藏青裤子上。
她躺着没动,过了几秒才撑着坐起来,低头看着裤子,又看了看自己衬衫胸前的警号牌——那块牌子上也被我蹭上了,一小片,正好压在数字的中间。
「这衣服明天要穿。」她说。
「洗洗就行了。」
她拿床头那包纸巾抽了三张,先把牌子上的擦掉,擦了两遍,擦到那块金属反出光来。然后她把衬衫、裤子拿起,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光着脚去了卫生间。
水声响了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她穿着我的一件旧T恤,头发散下来,站在镜子前面把那件制服摊在洗手台上,用手一遍一遍地搓胸口那一块。
「我想吃点东西。」她说。
「吃什么。」
「关东煮。」她说,「楼下那个便利店有。」
我穿了衣服下楼。
那天夜里有点凉。便利店的灯亮着,门口的玻璃门上贴着两张褪色的广告。我拿了一个纸碗,挑了萝卜和鱼豆腐,让老板浇了两勺汤,端着纸碗往楼里走。
走了十几步,我停住了。
便利店往东那条巷子口站着四个人。领头那个背对着我,耳朵上钉着一个,下巴上一圈青,是阿凯。另外三个我认得两个脸——上次在巷子里,就是他们四个。
他们中间围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二十上下,穿一件白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脚边放着一只旧的行李箱。她手里攥着手机,被一个黄毛一把夺过去。
「两千块!你说好的两千块!」那个黄毛说。
「我明天,明天一定——」
「明天?你昨天也是明天。」
阿凯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头戳着她的肩膀。她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手机先押着。」阿凯说,「什么时候钱到了,什么时候给你。」
那姑娘眼睛红着,两只手在身侧攥成拳头,又不敢伸手去抢。她脚边的行李箱被人踢了一脚,倒在地上。
我端着那碗关东煮站在路灯底下。
阿凯这时候回过头来,看见了我。
「哥?」他说。
他一笑,牙很白。
那个姑娘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第六十章一码归一码
阿凯那一声「哥」喊出来,另外三个都回过头来看我。
我把手里那碗关东煮放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走过去。
那姑娘靠在墙上,背包带子被扯歪了,行李箱倒在她脚边。她那个手机在一个黄毛手里,屏幕还亮着。
「多少钱。」我问。
「两千。」阿凯说,「哥,她借的两千,说好三天,今天第四天了。我也不是不讲理。」
「借条呢。」
阿凯冲那个黄毛抬了下下巴,黄毛把手机翻了个页面,递过来给我看。屏幕上一张照片,是一张手写的条子,字歪歪扭扭,写着借款两千,落款日期,还有一个名字。
我看了一眼那个名字:苏晓萌。
「这事我管了。」我说。
阿凯笑了一下:「哥,这钱不用你——」
「一码归一码。」我说。
我从钱包里点出两千,数给他。阿凯接过钱,数都没数,塞进裤子兜里。
「借条我买了。」我说,「从今天起她欠我的。」
「那你还不如——」阿凯说到一半,把话咽了,「行,哥你说什么是什么。」
他回头摆了摆手。那个黄毛把手机往姑娘手里一塞,另一个把行李箱扶起来,还顺手把她背包的带子正了正。
「行了行了,走吧。」阿凯说。
四个人往巷子外走,阿凯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以后有需要帮忙的,一句话。」
「嗯。」
他们走了。巷口就剩下我们两个,还有便利店门上那盏灯。
那姑娘站在墙边,两只手捧着手机,指头还在抖。
「叫什么。」我问。
「苏晓萌。」
「多大。」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二十。」
「哪儿来的。」
「南边。」她说,「我在这边找活干。」
「今晚住哪儿。」
她没答上来。她的背包侧兜里插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身上那件白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肩线往两边垮着。她这会儿才敢抬头看我,看得很短,一下就收回去。
她长得很干净。头发扎成一个马尾,两边散下来几缕;脸很小,白,眉眼细,鼻子挺,嘴唇薄得没什么血色;不化妆,眼睛大,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她还小、不该站在这儿的眼睛。她瘦,锁骨下面两个窝陷得很深,站直了也撑不起来那件T恤。个子一米六出头,脚上一双白球鞋,鞋头蹭了一层灰。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地上,看别处,就不看我。这样的年纪,站在这种巷口,谁都能算出来她身上有多少钱。)
我把台阶上那碗关东煮拿过来,递给她。
「吃。」
她愣了一下,看看碗,又看看我。
「我——」
「吃。」
她接过去,先说了句谢谢,然后站在路灯底下吃。她吃得很快,又很小心,先拿竹签扎萝卜,扎一下没扎住,改成用小口咬。汤凉了,她也不嫌,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空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跟我走吧。」我说。
她跟上了。
上六楼的时候她拖不动那个箱子,一层楼要停一下,箱子轮子在台阶上磕得响。爬到四楼她开始喘,我说箱子给我,她说不用,自己拎着往上提。灯光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到六楼,我敲了602的门。
门开了,周素芬站在里头,身上还围着围裙,一手拿着抹布。她看见我,脸上的那点温柔还没起来,就看见了我身后的人。
「这是……」
「次卧租给她。」我说。
周素芬的抹布在手里攥了一下。
「她一个姑娘家,刚下火车。」我说,「押金你跟她算,房租还是上次说的数。」
「哦。」周素芬说。
她往边上让了让,让苏晓萌进来。苏晓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我,不知道该不该进。
「进。」我说。
她拖着箱子进去了。周素芬跟她说话的语气转得很快,问了几句,让她把箱子搁在沙发边上,别刮地。
「一个月一千二,水电煤算我的。」周素芬说,「我先说好,我儿子也住这儿,他初一,早上要早起,晚上你不能吵。」
「嗯。」苏晓萌说。
「你做什么活。」
「还没定下来。」苏晓萌说,「我明天就去问。」
周素芬「哦」了一声,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洗干净的床单、一个旧枕头,抱进次卧去。她抖床单的声音挺大。
(那间屋原来是浩洗的。他的东西被她收进两个纸箱,书桌也挪进了主卧,靠着床头那面墙摞着;那孩子放学回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谁都没提这件事。这件事他记了很久。)
「身份证给我看下。」我说。
苏晓萌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递过来。
出生日期那一行,算下来刚满十八。
(她跟我说二十。她跟那四个人也说二十。)
我把身份证还给她,让她跟我过来录指纹。门锁我登录上管理,加了一个用户,她自己按了两遍才按上,第三遍才成功——她手太干,指尖在抖。
604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沈瑶大概已经睡了。
「这是客厅的灯,这儿是电闸。」周素芬在屋里说,「热水器晚上开,早上就关了,你要洗早点洗。」
「嗯。」
「你叫什么。」
「苏晓萌。」
「我叫周素芬,你叫我周姐就行。」
我回自己屋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进门没开大灯,洗了手就上了床。屋里很静,隔着一道空心墙,能听见602那边还有说话的声音、轮子在地上拉的声音、水龙头开的声音。
我躺在那儿,心里很平静,把自己的这几年过了一遍。
三年之前,我每天早上七点四十睁眼,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钉钉,看昨天的报表,看今天有几个会。我的目标是年底升一级,工资涨百分之二十,期权再解锁一批。我在意自己在部门里排第几,在意领导在会上叫没叫我名字,在意年终那个数字后面几位数。
后来我在这栋楼里买了三套房,也是按着工作里学到的那套逻辑买的:位置好、租得出去、能压价、将来能涨。
现在我不上班了。手机不响,一年到头没有电话。房子挂出去以后,中介带着人一趟一趟上来,最后是一对小情侣看中了602。
604后来住进来两个姑娘,一个天天对着镜头笑,一个穿警服值夜班。我在几个门之间来回走,把夜里那点时间分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是一辆面包车、一家酒店十一楼。那一夜死了一个人,我推的。
我经手过的还有一沓钱、一部手机、几段照片,和一个蹲在沙发上捂着嘴哭的女人。
现在我坐在自己屋里,收着租,晚上下楼买一碗关东煮,在巷口替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掏了两千块,把她领上六楼,让她住进那间空着的次卧。
这两千块,我不问她什么时候还——我不差这个钱。
我不知道是为了让她欠我,还是为了周素芬算账时能少掏几百,还是因为刚才她站在那个墙边上低头看自己鞋尖的样子我多看了一眼。这两千块钱花出去的时候,我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我就说了那四个字:一码归一码。
三十一岁,躺平,三套房,一个人。身边有一个警察,有一个陪读的女人,有一个刚进来的十八岁小姑娘,还有一个每月回来两天的男人喝过我递的酒。
我算得清每一笔账。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在床上躺到一点多。空心墙那边,有人开了一次热水器,水声响了很久,隔着两层石膏板过来,听着像很远的雨。
我把灯关了。
明天早上七点,602会弹两条通知。
第六十一章欠条
晓萌住进来的头几天,这层楼的日子变了个形状。
602现在是三个人。早上七点出头,周素芬送浩浩出门;七点四十左右,又弹一条,是晓萌出去找活。晚上七八点,两条通知一前一后回来,有时候她比周素芬还晚。
抢厕所是从第一天就开始的。六楼这套房子只有一个卫生间,早上浩浩在里面刷牙,晓萌拿着毛巾站在门口,周素芬在厨房煎蛋,一边煎一边喊「浩浩快点」。
(三个人挤一套房子,一天能过出十几回磕碰。这些我隔着一道墙都听得见。)
周素芬对她算是真上心。
头一天晚上就给她留了饭,用盘子扣着放在桌上;第二天上午带她去楼下菜市场认路,指给她哪家肉好、哪家秤准;回来还叮嘱她:「西边那条巷子你晚上别走,去年有人在那儿丢过包。」晓萌点头,一声一声叫「周姐」。
可她别别扭扭也是真的。她擦桌子比平时响,摆碗的时候会多看一眼晓萌那间关着的门;吃饭的时候她问了晓萌家里几口人、爸妈干什么的、身上还有多少钱,问完自己又补一句「姐不是打听你」。
(她心里那点东西,她自己都说不明白。多一个人分担一千二,是真金白银;不过毕竟多一个人在身边生活,还是需要适应。)
浩浩那点心思,我看一眼就明白了。
这孩子十三岁,瘦,戴眼镜,以前回屋就关门打游戏。晓萌来第二天,他写完作业从屋里出来,一趟一趟往客厅走,走第三趟的时候把沙发上的书包挪开,说:「姐你坐。」
隔了一天,他把冰箱里那盒酸奶拿出来,拧开盖子才递过去:「姐你喝。」
后来是拿数学题。他抱着练习册站在晓萌那间屋门口,问:「姐,这个怎么算。」晓萌把题看了半天,说她也不会,两个人对着练习册研究;周素芬在厨房听见了,一嗓子:「回你屋写去,人家忙一天了。」
浩浩抱着册子回屋,门关得有点重。
(十三岁的男孩子,遇上这么个姐姐。他连自己在干什么都没想明白。)
晓萌找工作跑了三天。
第一天回来,说商场要导购,要经验。第二天回来,说奶茶店要长期的,人家看她太小;便利店要本地担保,她拿不出来。第三天下午,她回来的时候鞋上一层灰,坐在客厅里喝了半杯水,跟周素芬说她找着一个饭店的活。
「东边那家开的家常菜馆,」她说,「端盘子,一天八十,管一顿饭。」
「几点到几点。」
「中午十一点到两点,晚上五点半到九点。」
「那也不轻。」周素芬说。
第二天晓萌就去了。
她干了三天。头一天回来手上被热汤溅了一个泡;第二天回来说客人多,催菜催得她跑断腿;第三天早上她走的时候,我看见她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早,回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那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回来路过602,门虚掩着,厨房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我在门口站住,听见里头两个女人在说话。
「怎么回事。」周素芬的声音。
「打碎了一只碗。」晓萌说,「赔了十五块。老板娘说我手笨,明天不用去了。」
后面那一段安静了一会儿,水声哗哗的。
那天的钱,是她晚上来还的。
八点多她敲门。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身后捏着一张纸,捏得都软了。她没敢进来,是我让了她一句,她才进的门,站在玄关那块地砖上,鞋也没换。
「哥。」她说,「我来跟你说一下钱的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她把手里的纸递过来。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上还有毛刺,上面用圆珠笔写得整整齐齐:
欠储澈两千元。每月还五百元,四个月还清。
底下是日期和她的名字:苏晓萌。
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了不止一遍。
「我这个月先还五百。」她说,「我明天再去找活,饭店不行就找别的,洗碗也行。」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抽屉。
「行。」
她在那块地砖上站了一会儿,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哥,你不催我?」
「催你有钱吗。」
她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又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低头看自己那双鞋。她转身要走的时候,眼睛在我这间屋里转了一圈——厨房挂着的那条围裙、鞋柜上多出来的两双拖鞋、茶几上沈瑶上次留下的一只杯子。她看见那些东西的时间大概有两秒。
「那我回去了。」她说。
「嗯。」
沈瑶那天晚上九点多过来的。
她进门先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坐在我旁边,两条腿蜷起来。
「下周六他来。」她说。
我「嗯」了一声。
「住三天。」她说,「还是上次那样,你跟许清——」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许清走了快一个月了,这个名字在我们之间还没找到合适的位置。
「上次你跟他说,我是许清的男朋友。」我说。
「嗯。」
「这回就说我们分手了。」我说,「人搬走了,别的不用编。」
她低头喝了口水,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储澈。」
「嗯。」
「我们俩算什么?」
(这句话她早晚要问。她这个人不绕,问话只问一遍。)
我把手里的手机放下,伸手把她搂过来。她没挣,整个人顺着我的力气靠过来,把脸贴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是刚洗过的,凉凉的,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
「我喜欢你。」我说。
她肩膀动了一下。
「是不是爱,我说不清。」我说,「你有很好的工作,有前程,还有一个很爱你的男朋友。我们一起扛过事,也一起扛过别的。我们俩都贪对方的身体,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她没出声。
「许清走了以后,我变了不少。」我说,「你现在是我心里为数不多的温柔。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楼道里有人上楼,一层一层,到五楼停住了。
「但我不想失去你。」我说。
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闷在我肩膀上。
「你说这些,」她说,「是想让我留下。」
「不是。」我说,「我不是想留你。你有你们原定的下个月的计划,我不想影响你的决定。我们都是成年人了,都有权利选择我们自己的人生。你要是愿意留下,我会很开心,高兴得睡不着那种。但是你知道我能给你什么,你也知道你男朋友能给你什么。这个得你自己拿主意。」
她在我肩膀上没动。我摸到她的后颈,那一段皮肤有点凉,我把手心盖上去,她的脖子往里缩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她坐起来,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起身去穿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听见她穿过楼道开了604的门。钥匙转了一下。
十点多我又下楼一趟,扔垃圾。
回来的时候路过602,门还是虚着一条缝,厨房的灯还亮着。我在门口站住。
「姐,」晓萌的声音,「我压力好大。」
「怎么了。」
「找不到活。」晓萌说,「饭店那个也干不长,再找不着,我房租都交不上,还欠着房东两千。」
「别多想,孩子。」周素芬说,「钱的事慢慢来。」
她那边停了一下,像是在擦灶台。
「房东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脸上冷冷的,说话也不多。」周素芬说,「他是真做事的人。他自己会修水电,上回我水龙头滴水,他拿着工具就过来了,一分钱没要。」
水声停了一下。
「这层楼里的事,他其实都管。」她说,「心挺软的一个人,就是个不大爱说话的大哥哥。」
我在门口站着没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次,又灭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回603,把门带上。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周素芬的,天天来,摆得整整齐齐;一双是晓萌今晚上来的时候脱在这儿的,鞋头对着鞋头,摆歪了。
第六十二章听不见
陆岩是周六下午到的。
他还是那个样子:一米八出头,短寸头,脸晒得黑,一步两个台阶从楼下上来,到六楼一点不喘。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的是给沈瑶的东西,一袋是他自己的行李。
我在门口换鞋,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他了。
「哥!」他先叫的。
「来了。」
「嗯。」他把行李放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楼梯天天爬,你这身板是真行。」
他这次来是要把日子定下来的。他自己说的是这个,沈瑶上次也跟我提过。
他把给沈瑶的袋子递过去,眼睛在604门里转了一圈,问了一句:「许清呢。」
沈瑶从里头出来接袋子,手停在半空。
「搬走了。」她说。
「搬走了?」
「跟我分了。」我说。
陆岩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很实在。
「哥,」他说,「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女人的事,慢慢来。」
(他真心地安慰我。他站在604门口,拍着我肩膀,告诉我别往心里去。)
那天晚上他们没睡一屋。
沈瑶把次卧收拾出来,铺了床,把陆岩的包放进去了。陆岩站在次卧门口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主卧那扇开着的门。
「咱俩分开睡?」他说。
「这楼里人多。」
「咱俩是正经对象。」陆岩说,「下个月我就跟我妈把事说了,明年秋天办事。你怕啥。」
「我这两天身上不舒服。」
陆岩没说话,站在客厅里,手插在裤兜里。他是个好人,好人的办法就是不再问第二遍。他进了次卧,把门带上,带得不重。
半夜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
604那边我站着听了两秒,那道墙什么也没给我。
(604和我这间中间是承重实墙。这一层三套房,我这边能听见602的床响,听不见604的呼吸。这半年我就靠这面墙把两个人分开,今天我站在这儿,什么也听不见。)
【604主卧】
沈瑶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
陆岩进屋的时候她已经关了台灯。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躺进来,胳膊伸过来搭在她腰上。他的手很硬,虎口那儿有一层茧,那只手放在她腰上,她自己身上一阵紧。
「瑶瑶。」
「我累了。」
「我知道。」他说,「我不做别的。」
他的手往下走。她把他那只手按住了。
「陆岩。」
「咱俩都处了三年了。」他说,「上次在你那边,我不是也……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上次是假的。上次他醉在那儿,她跟储澈在他旁边做完的,把纸巾、床单、衣服摆成做过的样子。陆岩第二天早上信了。这件事她没告诉过任何人。)
她松了手。
陆岩把她的睡衣往上推。他这个人做事一贯是这样,认准了就往前,不绕弯。那件旧T恤推到她锁骨那儿就卡住了,他也不管,一只手撑在她旁边的床上,另一只手从下摆伸进去,隔着内衣把她那两团抓在掌心里,抓得很实在。
他手心那层茧刮在她皮肤上,有点疼。他低头亲她的脖子、下巴,胡茬扎在她脸上;他嘴里有一点牙膏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鼻子里出来的热气全喷在她颈窝里。
「想死我了。」他说。
沈瑶没答。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手指头绷着,推也没推,拉也没拉。
他那只手往下走,从她小腹摸到腿根。她两条腿下意识往里合了一下,被他的膝盖顶开了,顶得很开。他的手指在那儿探了探,探得急,没探出什么来,自己就往下摸裤子去了。
(沈瑶的上身一直凉着。心里也在往下沉,沉到那个地方去——她想让他快点,做完,这件事就翻页了。)
陆岩把裤子蹬到脚边,趴上来。
一米八出头的身子全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大腿根发麻,胸口被他顶得有点喘不上气。他把脸埋在她脖子边上,喘得很重,喘到中间自己憋了一下;他一只手从她身下伸过去扶着肉棒找位置,摸了两下没找着地方,退回来一点,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进去了。
没有水。
那一下是硬磨进去的,她下身像被撕开一条口子,两条腿绷直了,脚趾头在被子底下蜷起来。她一只手抓住床单,抓得指节泛白。
他在里面停了两秒,然后就开始动。他的节奏很快,一下接一下地往里撞,床架跟着轻轻地响;他嘴里一直在喘,喘到一半又喊她的名字:「瑶瑶……瑶瑶」
沈瑶躺着没动,任他撞。
她没有叫。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座是旧的,边上有一圈发黄的印子。她住进来那天晚上就看见了,当时她想的是明天几点上班。今天晚上她想的还是上班:明天礼拜天,她值班;值班室的沙发塌了一块,中午她只能坐在椅子上打个盹。
然后她想的是隔壁那个人。隔壁那个人说话不绕,问她「我们俩算什么」的时候,把她的手拉过去,把话摊在桌面上;隔壁那个人在楼下买关东煮,端着纸碗上楼的样子,她那天从楼道窗户里看见过。
她身上的这个人,是她从二十三岁就处到现在的男朋友。他调不回来,一年只能见两三回;她妈见过他,说这小伙子结实、老实、有出息。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沈瑶把他推了一下。
「等会儿。」她说。
「怎么了。」
「我去一下卫生间。」
她披上睡衣下床,光着脚进了卫生间,把门锁上。
她坐在马桶盖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镜子在头顶,她没抬头看。她身上那种热还没退下去,可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想要,那是身体对什么都有的反应。
她想起那天她自己问的那句话:我们俩算什么。她问的时候心里是有答案的,只是没说出来。
(她把手背贴在脸上。手背是凉的。)
她在里面待了七分钟。出来的时候陆岩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
「没有。」她说,「明天我值班。」
他没再问。他把被子分开,一人一半,两个人躺着,中间空出一条缝,一直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开门扔垃圾。
沈瑶正好从604出来,穿着制服,头发扎得紧,手里拎着包,要去上早班。她在门口锁门的时候抬头看见我。
她的眼睛是有点肿。
她那一眼只在我脸上停了半秒,低下去,弯腰去把鞋提上。
「上班?」我说。
「嗯。」
她从我身边过去,一路往楼下走,脚步很快。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往下亮。
我回屋站在玄关里,站了一会儿。
(她什么也没有跟我说。她昨天晚上在哪个房间、跟谁、做到哪一步,我全不知道。我只知道那面墙什么也没给我。)
我掏出手机,给周素芬发了五个字:姐,你来一下。
过了三分钟,602的门响了一声,脚步声到603门口停下,敲了两下。
我开门。
周素芬站在那里,身上还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个装菜的塑料袋。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她这个人不算聪明,可有些事她一眼就明白。她大概看出来了:我这两天,脸上不带血。)
我把她拉进来,把门关上,反锁。
她的塑料袋掉在玄关的地砖上,里面两根大葱滚出来。
我把她按在墙上。
她的手撑在我胸口上,没使劲。她的呼吸一下就乱了,抬头看我,脸红起来。
「哥。」
我没说话,一只手把她那件短袖从领口用力往下扯,扣子崩开两颗,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她里面那件背心是洗得发白的,胸口那两团整个压在我手上,往下一坠。
「哥,你——」
我一只手伸下去,把她的裤子连着内裤一起往下褪,褪到腿弯。她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只抓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她两只手撑在墙上,把脸贴在自己胳膊上。
(她明白我要干什么。她没有躲,也没有问。她把自己交出来,就像这半年里她一直做的那样。)
我进去的时候很用力,一次到底。
她往前一撞,额头磕在墙上,「嗯」了一声。她两条腿绷紧,膝盖往里夹,我拿膝盖顶开。她里面是有点干,进第二下才慢慢有水;她自己咬着胳膊,胳膊上咬出一圈牙印。
我没给她留情。我一只手从后面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往回扣;另一只手从前面绕过去,把那两团托在手里,用力揉,指缝里捏她的乳尖。她的肩胛骨一下一下撞在我胸口上,后背那片皮肤从脖子红到腰。
她一声也没喊。她只是喘,喘得像漏气的风箱,喘到中间断掉,再吸一口。她的裤子堆在脚踝上,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脚背在潮地砖上蹭,蹭出一道灰印。
我中间换了一次位置。我把她从墙上拉起来,按到沙发上,让她跪在坐垫上,从后面重新进去。她的脸埋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抓着坐垫边。这个角度进得比刚才深,每一下她都往前拱一次,沙发跟着发出「吱呀」的响。
「哥,」她终于说了一句,声音闷在坐垫里,「你别管我。」
(她连这句话都说的是「你别管我」。她要的是我别停。)
我加快的时候没有留手。客厅里那点声音全是她身上出来的:肉体撞在一起的啪啪声、她喉咙里压着的哼声、沙发弹簧的响。
我最后几下是死死顶在最里面的,射精的时候我整个人压在她背上,压到她整条背都弓下去。
我没有马上起来。
我在她身上趴了半分钟,喘到喘匀,才退出来。白的从她腿间流出来,滴在沙发套上。她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膝盖在坐垫上压出两块深印。
过了一会儿,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把裤子提上去,围裙抻平,弯腰把丢在玄关的两根大葱捡起来。
她进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还坐在沙发边上。
她把那杯昨晚我忘了倒的凉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哥。」她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你就使劲。你使劲完了能好受点,就行。」
我把杯子端在手里,没喝。
「姐。」我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我一直叫她周素芬,有时候连名字都不叫,隔着门喊一声「哎」。这一声「姐」是头一回。)
「今天的事,谢谢你。」我说。
「谢啥。」
「我心里有点事堵着,难受。」我说,「我不是冲你。」
她站在那儿,围裙前面崩掉的那两颗扣子还敞着,她没去收拾。过了几秒,她说:「我知道。」
她又说了一句。
「谁心里还没点事儿呢。」
她这话说得平平的,跟刚才那句「你就使劲」一样平平的。
「你歇着。」她说,「中午我过来做。」
她开门走了。我坐在沙发上,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那天晚上陆岩请我吃饭。
就在楼下那家小馆子,只有我们两个人,四个菜一箱啤酒。他先敬我三个,然后自己闷头喝,喝到脸红,话就多了。
「哥,我跟你说。」他说,「我攒了二十万,不多,我们那边首付够。她家里没意见,我家里也没意见,就等把日子定下来。」
「那挺好。」
「我这人不聪明。」他说,「我们这一行,我调不回来,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她一个人在这边,我心里其实不踏实。上回我来,她跟我说,她认我。我就冲这三个字,我认她一辈子。」
他又倒了一杯。
「哥,你帮我看着她点。」他说,「她这边没亲戚,你住隔壁,比谁都近。」
我说,行。
(他这句话说得实在。他不知道他说的这件事,我已经替他干了半年。)
第三天上午,他走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行李往肩上一甩,一步两个台阶下去,从楼上一直响到楼下。沈瑶在门口送他,两个人没抱,也没说什么。
我站在自己门口,他上来看了我一眼。
「哥,」他说,「下个月见。」
「路上慢点。」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里坐到十一点多。十点多的时候604那边静下来了,没有出去,也没有敲沈瑶的门。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的门被敲了两下。
我开门。
沈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T恤当睡衣,头发是刚洗过的,还在滴水。
她什么都没说。
她进来了,把门带上。
第六十三章日结八百
陆岩走的那天夜里,她敲门进来。
她进门没说一个字,站在玄关,把杯子放下,然后靠过来。
我把她抱住。她脸贴在我肩上,是热的;过了一会儿我才觉出那一小块有点潮。
「今天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他今天走的。」
(她说的是陆岩。她说这三个字的口气,像在说天气预报。她今天晚上为什么来,其实一开始就说完了。)
我把她抱起来进了卧室。
这一次跟以前都不一样。她在我身底下躺着,两条腿分得很开,手搭在我肩上,什么都没说。我进去的时候她一口气提在胸口,接着自己把嘴闭上了——隔墙那边是602,周素芬和晓萌都在,602里那盏台灯我白天看见过,关得最晚。
我动得很慢,一下一下往里送,送到底停半秒,再退出来。她躺在那儿,两只手抓着床单的两边,胸口那两团随着我每一次深入,上下地颤。不大,很挺,乳头已经立起来了,我每往里顶一次,它就跟着往上跳一下,我看了很久。
「慢点。」她压着嗓子说,声音只有一层气。
我停下来,埋在最里面不动。
她拿脚后跟在我腰后面压了压。
「不是让你停。」
我笑了一下,接着动,比刚才更深。她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从指缝里出来的那点喘声细得像风。她看着我的脸,眼睛一直睁着,看我一次,又转过去看天花板。
她高潮的时候很轻。她把手从我手背上挪开,反过来按在我胸口上;里面那点收是从底下慢慢提上来的,一浪一浪,一直提到我后脊梁。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只有眼睛闭了一下,喉咙里滚过去一声。
我没退。
「今天安全。」她先说的。
我射的时候她整个人还在抖。射完了我在里面待了一会儿才退出来,她躺着没动,两条腿还开着,抬手把散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没回604。她睡在我胳膊上,头发凉凉的贴在我下巴上,半夜翻了一次身,把一条腿搭在我腿上,接着睡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自己醒了。她坐在床边穿衣服,穿到一半回头看我一眼,说:「我今天值班。」
「嗯。」
「八点前我得进楼。」她说。
她走的时候是从我这间门口出去的,穿过楼道,开的604的门。她没回头。
有一回她在我厨房里择菜,头不抬地问我:「你打算一直这么过下去?」
「过下去挺好啊。」
「我不是说收租。」她把黄叶子掐了,扔进垃圾桶,「我是说你,一个人。」
又有一回,陆岩打电话来,她当着我的面接,讲了半分钟,说「行,那你订吧」,挂了以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看我。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她这个人不用问第二遍。她那天问「我们俩算什么」,我问她答不答;今天她改了法子,她一句一句把话往我这儿推,等我伸手。)
晓萌那边,钱见底了。
她那本小账本我见过一次,摊在602的餐桌上,一页一页写着:房租1200、早饭3块、车费4块、赔碗15、找工作押金0。她这几天顿顿是挂面,周素芬给她留过两回菜,她都不好意思吃。
那天她的手机上跳出一条招工的消息,是别人拉她进的群:
「城东,日结八百,形象气质佳优先,无需经验,当天结。」
她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什么地方。」周素芬从厨房出来问。
「城东。」
「干什么的。」
「不知道。」晓萌说,「群里说的。」
「不能去。」周素芬擦手的动作停了,「那种地方不能去。」
「姐,我干两天就能把这个月的房租交了。」
「我说不能去。」
「我不是小孩了。」晓萌的声音低下去,「我总得挣钱。」
两个人在客厅里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晓萌把自己那间屋的门关上了,关得不重,就是关了。
浩浩那天在客厅写作业,一直没抬头。等他妈进了厨房,他把笔放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放回去了。他什么也没说,就是起身把自己的凳子往客厅中间挪了挪,挪到晓萌那间屋门口。
十点多,我这儿门被敲了两下。
开门是周素芬,她身上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站在门口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怕晓萌听见。
「哥。」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进来说。」
她不肯进,就站在门口,把声音压得很低。
「晓萌手机上那个活,城东的,日结八百。」她说,「我跟她说不能去,她不听。」
「你怎么知道那地方不行。」
「我在县城呆了十几年。」周素芬说,「日结八百,不要经验,只要长得好看的,你猜是什么地方。我们那儿也有过,最后进去的什么人都有,都是先看着钱眼红去的。」
她说了这一句,两只手在袖子里搓了搓。
「这孩子太小了。」她说,「她还不明白这世道有时候看着是活路,其实是坑。」
「好,我知道了。」我说。
「哥,」她抬头看我,「你能不能帮我说说她。她听你的。」
第二天下午,阿凯回了我消息。
上次便利店那事以后他加了我微信,说哥有事招呼一声。我给他发的是一张晓萌手机上那个招工群的截图,还有那个介绍人的头像。
他回得很快:哥,我去看看。
隔了一天他又发语音,把看见的一五一十说了,电话里又说了一遍:地方在城东老小区旁边,二楼,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的「招聘」,玻璃上贴着两张姑娘的照片;进去先签一张单子,培训七天,不给钱;身份证要押在那儿,说是办卡;出来的姑娘都化着妆,指甲是做过的;介绍人在朋友圈拉人,拉一个给三百。他进门的时候看门的先问他找谁,他说找人,人家问谁介绍的。他就退出来了。
我说,晚上请你吃个饭。
他说不用,我说来吧。
我又去了602,跟晓萌说晚上跟我下楼吃个饭。
「我不饿。」她说。
「不是饿不饿的事。」我说,「你换身衣服。」
楼下小馆子,就是陆岩请我吃饭那家。三个人,四个菜。阿凯来的时候把那件夹克的拉链拉到顶,坐下先给晓萌倒了杯水。
我没劝她,也没跟她说那地方怎么不好。我只是问阿凯:「你跟他们说。」
阿凯就说了。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几楼、门口什么样、单子签在哪儿、身份证押在谁手里、培训几天不给钱、抽成几成、拉一个人给三百。他说到「出来的姑娘都化着妆,指甲是做过的」那会儿停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
「姐。」阿凯说,「那地方我不能说不行。我只能把我看见的告诉你。」
晓萌一顿饭没怎么说话,就在那儿听着。
饭快吃完的时候她说:「嗯,我不去了。」
「那我给你找个活。」我说,「小区门口那家超市理货,或者是物业老秦手里那些活,一天一百二,累一点,钱少。」
她点头。
那天晚上她从602出来倒垃圾,我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楼道里有人影晃。我往前站了一步往走廊那头看——
浩浩站在晓萌那间屋的门外面,怀里抱着个东西。
那孩子十三岁,瘦,戴眼镜,平时回屋就关门打游戏。这会儿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举着一个塑料袋。
「姐。」
「怎么了?」晓萌的声音。
「你别去那个地方。」浩浩说。
袋子递过去,晓萌打开了。里面是钱: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最下面还有一把一块的钢镚,用一段橡皮筋捆着。
一共八百七十四。
我站在阳台那头看完了这一幕:晓萌蹲在地上,把袋子往回塞,浩浩往她怀里推。推了两回,孩子的耳朵根红了。
「这是我攒的。」浩浩说,「我过年我妈给我二百,我爷给我一百五……」
「我不要。」晓萌说。
「你拿着。」浩浩说,「你别走。」
那沓钱最后晓萌收下了。她抱着那袋钱坐在门口的鞋凳上,眼睛已经红了。浩浩看她收下,转身就跑回自己屋,门关上,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回603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把攒了两年的八百七十四块全掏出来,为的就是让这个刚住进来几天的姐姐别走。他连自己为什么这么做都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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