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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眼观世因]耿同学之后,更多人其实从未被看见(原创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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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valen
内容摘要:

耿同学被永久限流之后,很多人都在讨论他是英雄还是小人。但真正值得注意的,其实不是耿同学本人,而是中文互联网这些年慢慢形成的一种运行方式。

很多事情,现实里解决不了,于是发网上;事情闹大以后,洪流形成;最后再慢慢开始收口。而更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后来看到的大多数“公共事件”,本身就已经是被洪流筛选过后的结果。

引言

“复杂社会并不会突然毁灭。它往往先开始退化成越来越简单、越来越低成本的运行方式。”

—— Joseph Tainter《复杂社会的崩溃》

前两天,耿同学被永久限流了。

消息出来以后,网上立刻开始分成两派。有人替他鸣不平,说这是在打击监督;也有人开始扒他的读博经历、导师关系、性格、过去的发言,试图证明他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是一个没能混进圈子的人。但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因为无论耿同学是英雄、小人、受害者,还是一个夹杂着怨气、流量、自我证明和正义感的复杂混合体,他都只是最后被推到台前的那个人。真正值得看的,是他为什么会出现。

一个正常社会里,学术造假这种事,本来应该由同行评议、学术委员会、科研伦理、期刊审核这些东西长期稳定地处理。可现实里,最后却变成一个视频博主,把论文截图、图片重复、数据异常做成短视频,形成公共事件之后,学校和机构才开始下场。而且不只是学术圈。这些年中文互联网其实已经慢慢形成了一种非常稳定的社会经验:

不闹大,没用。

很多人遇到事情以后,第一反应已经不是报警、投诉、走程序,而是“先发网上”。老人摔倒了,先掏手机录像;跟人吵架了,先录像;碰到纠纷了,先截图、录音、留聊天记录。中国人现在特别喜欢“留证据”。但有意思的是,你会发现,很多时候即便你已经录像了,即便你已经有证据了,如果事情没有形成公众兴趣,依然没什么用。

中文互联网很多事情,其实都会进入一种特别相似的状态:现实里解决不了,于是发网上;事情闹大以后,洪流形成;最后再慢慢开始收口。

这里面最有意思的,其实是“洪流”。

因为很多人会天然地把它理解成“民意”,或者“群众”。但其实不是。这里面什么都有。有人真想主持公道;有人只是看热闹;有人借机发泄情绪;有人想攻击某个群体;有人想吃流量;有人想蹭热点;有人在带节奏;有人在做生意;有人只是无聊;有人真的共情;有人想把事情越搞越大;也有人只是想赶紧看到一个结果。

这些东西彼此甚至可能是矛盾的,但最后,它们会形成一种方向大体一致的巨大推动力。就像一条大河,里面有淡水,有盐水,有带硫化物的水,有各种完全不同成分的水。它们彼此并不相同,最终的目的甚至也未必一样,但水天然会往低处流。涓滴成水,万涓成海。最后,不同来源、不同成分、不同方向的东西,会慢慢汇成同一种力量。

而最有意思的是,没有任何人真正知道,洪流是怎么形成的。

这其实是流媒体时代一个特别荒诞的现实。很多事情明明更惨、更恶劣、更值得关注,最后没人看见;而另一些事情,可能只是因为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画面、一个极其偶然的情绪点,突然就引爆了整个互联网。而且最可怕的是,没人真正知道它为什么会爆。平台不知道,媒体不知道,自媒体不知道,当事人自己往往也不知道。

于是整个社会开始慢慢进入一种特别奇怪的状态:所有人都知道,形成洪流很重要;但没有人真正知道,洪流会在什么时候形成。而这恰恰也是为什么洪流还能存在。因为以今天中国对互联网的治理方式,如果爆点真的可以被精准预测、精准计算、精准控制,那么很多洪流在形成之前,可能就已经被处理掉了。所以现在很多真正形成巨大舆情的事件,往往都带着一种特别强的偶然性和失控感。甚至很多时候,连平台自己都像是被洪流推着走。

但问题在于,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入洪流。

真正能形成公众事件的事情,其实是极少数。大多数人,永远停留在现实里。他们也有材料,也有证据,也有冤屈,也拍了视频,也录了音,但没人转发,没人关注,没有爆点,没有流量,没有公众兴趣,于是事情就永远卡在那里。最后很多人的终点,其实就是信访局门口。

而更可怕的是,后来我们能看到的大多数“公共事件”,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幸存者偏差。我们看到的,是已经形成洪流的人。甚至很多死在现实里的人,也是在死后,事情才终于形成公众兴趣。

杨佳、夏俊峰这些名字之所以会在中文互联网留下那么复杂的情绪,并不一定是因为人们认同他们做过什么,而是很多人会隐隐感觉到:这些人可能早就已经被困死在了现实里。这是他们的悲剧,也是整个社会的悲剧。

这些年中文互联网里,很多后来被简单归类成“报复社会”的极端事件,其实也带着一种类似的东西。有的人会沉默;有的人会崩溃;还有的人,会把自己和别人一起拖进悲剧里。

但真正沉下去的东西,其实更多。

有些人死在现实里。还有更多的人,终其一生都没能离开现实。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其实是看那个纪录片《信访》的时候。那些人既没有形成洪流,也没有成为公共事件。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地在不同城市之间奔波、等待、递材料、被退回、继续等待。他们的人生没有爆点,也没有结局。

而事情一旦真的进入洪流,最后往往又会慢慢开始收口。

“感谢大家关心。”
“问题已经得到解决。”
“希望大家不要继续传播。”
“请大家不要占用公共资源。”

事情到了这里,其实已经不再是在“解决问题”了,而是在“结束事件”。

疫情期间,武汉封城最严重的时候,有个女人在阳台上敲盆求救。后来事情闹大以后,她母亲得到了救助,问题解决了。再后来,她又开始呼吁大家不要继续传播负面内容,希望事情到此为止。

很多人看到这里,会本能地觉得:“她是不是被施压了?”但这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洪流本身就是危险的。它会失控,会反噬,会让人持续暴露在聚光灯下面。于是无论是平台、系统、单位,还是当事人自己,最后都会本能地推动事情开始收口。

我曾经听一位长期研究信访和基层治理的学者说过,一个人未必有子女,也未必还有单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软肋。帮他看门的人、给他买菜的人、照顾他生活的人,都可能成为压力传导的一部分。很多时候,让一个人闭嘴,并不需要直接对他说什么。只要让他周围的人开始难受,他自己就会知道该怎么做了。

而这种东西,其实和举报文化本身是连在一起的。

举报在中国,其实已经存在了很多很多年。从武则天时期的铜匦,到朱元璋时期鼓励民间告发,再到清代密折制度,本质上都是一种绕过复杂程序、直接连接更高权力的治理技术。而到了中共建政以后,这种东西又被进一步日常化、群众化、生活化。

“我告诉老师去。”

这其实就是举报。

它的底层逻辑不是协商,不是规则,也不是复杂的程序,而是:绕过复杂现实,直接寻找更高权力来压低一层现实。

我有个朋友,之前在一个小公司做二把手,长期被一把手压着。后来他们上级公司出了事,开始大规模内部自查。那个时候我就跟他说,你现在匿名举报你们老板,不管真假,他都很容易被拿下。因为风口上最怕的不是有问题,而是“可能有问题”。

他当时没敢做。后来他跟一个在纪委体系里的长辈聊这事,对方听完以后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这样不对”,而是:

“这么低成本、这么有效,你为什么不用?”

这个瞬间特别有意思。因为它说明,举报在很多人的现实经验里,已经不再只是“维护规则”,而是一种现实有效的权力技术。重点甚至已经不是真相,而是时机、风向、组织恐惧、系统压力。

而这种东西一旦长期存在,它还会慢慢改变整个社会的心理结构。

我老丈人前段时间申请加拿大旅游签,因为过去在政协系统工作过,被要求补充具体工作内容。我们都劝他,港澳台办这种字眼最好别写,容易触发敏感审查。

但他坚持“实事求是”。

后来才意识到,他真正怕的,其实不是加拿大人怎么看,而是另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怕未来某一天,有人说他“隐瞒”。

很多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里的人,会慢慢形成一种本能:不是追求真实,而是追求“未来无法被攻击”。

于是人会越来越倾向于录像、截图、留痕、自证。

因为没人知道,下一次进入洪流的,会不会是自己。

而更多的人,

甚至连被看见,

都做不到。


[ 此貼由valen重新編輯:2026-05-31 18: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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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MCA / ABUSE REPORT | TOP Posted: 05-31 14:09 發表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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